他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慈禧最喜歡手底下人能幹，但也最怕手底下的人太能幹，能幹到脫離她的控制。
裴亮現在就是這樣的人，手裡有兵有銀子有洋人支援，天津。廣州兩地的洋務都離不開他，朝堂上那些彈劾他的摺子堆了半人高，慈禧雖然都壓下來了，但心裡不可能沒有想法。
李蓮英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裴亮啊裴亮，你可別太出挑了。出挑的椽子先爛。”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蓮英在慈禧面前說起裴亮，措辭有了微妙的變化。
以前他是誇，誇裴亮能辦事。會賺錢。對太后忠心；現在他還是誇，但誇的方式不一樣了，總是有意無意地帶上一句“裴大人雖然年輕氣盛，但對太后是真心實意的”或者“裴大人做事有時出格，但他心裡有太后，出不了大事”。
慈禧聽著，不置可否，但眼裡的疑慮確實淡了幾分。
而裴亮在天津，也感受到了來自京城的變化。
以前他遞摺子，慈禧總要拖個十天半個月才批。
現在快多了，三五天就批下來了，有時候隔天就批，跟坐了火箭似的。
以前他請款，戶部總要卡他一道，不是說“庫銀不足”就是說“需再議”，磨磨唧唧。
現在戶部的批文來得比以前快多了，連榮祿的人都不怎麼為難了。
裴亮心裡明白，這是李蓮英在替他鋪路。
此人拿了他的股份，就得替他辦事，這是規矩，也是默契。
這天傍晚，裴亮站在海河邊，看著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韓虎站在他身後，忍不住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
“大人，您給李公公送了那麼多銀子，他真能在太后面前替您說話？”
裴亮轉過身來，看著韓虎那張黝黑的臉，語氣平靜得像在解釋一加一等於二。
“韓虎，你記住，在這官場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幫你。你幫別人，別人才會幫你。你敬別人一尺，別人才會敬你一丈。你跟李蓮英打交道，不是因為他是個好太監，是因為他在太后面前說得上話。他替你說了好話，太后的疑心就會少幾分；太后的疑心少了，你的日子就好過。這不是交朋友，這是做生意。”
韓虎撓了撓頭，似懂非懂：“大人，那您跟李公公，算是朋友還是生意夥伴？”
裴亮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既不溫暖，也不冰冷，更像是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都不是。是互相需要。哪天我不需要他了，他不需要我了，我們就是陌路人。”
韓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讓裴亮意外的話：“大人，那您跟我呢？是互相需要，還是朋友？”
裴亮愣了一下，看著韓虎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你不一樣。你是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韓虎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遠處的海河上，一艘德國貨輪正緩緩駛入天津港，汽笛聲在暮色中迴盪，低沉而悠長。
裴亮看著那艘船，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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