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莉薇婭終於抬起頭,碧藍色的眼睛裡映著賬本上的數字,聲音平靜得像在朗讀選單。“到現在,百萬兩。”
趙德勝腿一軟,扶住旁邊的欄杆才沒摔倒。
百萬兩,就買了點油?
夠武衛新軍半年的軍餉,夠天津機器局三個月的執行經費,夠在天津城西再蓋一個自由貿易區的倉庫。
就這點油?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奧莉薇婭,你……你不心疼?”
奧莉薇婭合上賬本,看著遠處正在作業的油輪,碧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光,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趙德勝的心口上。
“心疼。但裴亮說得對,砸再多銀子,只要能把艦隊練出來,就值。銀子沒了可以再賺,海沒了,就真的沒了。”
趙德勝沉默了。
他看著奧莉薇婭,看著這個洋女人被海風吹紅的臉頰,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裴亮手底下的人,不管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有一種共同的特質,信裴亮,信他說的每一句話,信他走的每一條路。
龍威號的彈藥庫裡,裴亮正蹲在地上,清點著剛從天津機器局運來的一批炮彈。
瓦格納工程師站在他旁邊,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閃著銀光,手裡拿著一把游標卡尺,量了量炮彈的首徑,又量了量炮膛的口徑,眉頭皺得像一朵菊花。
“裴大人,這批炮彈,精度還是不夠。彈體的圓度誤差超過了百分之零點五,超過了我們設計的公差範圍。”
裴亮接過游標卡尺,自己量了一遍,眉頭也皺了起來,兩道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能打嗎?”
瓦格納想了想,老老實實道:“能打。但精度會受影響。一千米以內,問題不大。超過兩千米,偏差就會很明顯。”
裴亮沉默了片刻,把卡尺還給瓦格納,蹲下身,拿起一枚炮彈,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不輕,沉甸甸的。
“瓦格納先生,精度的問題,我會讓機器局的技術人員改進。但這批炮彈,不能浪費。先用於近距離射擊訓練。一千米以內,把偏差控制在最小。超過一千米的,先存著,等改進以後再打。”
瓦格納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了裴亮的話。
裴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庫房裡那些整齊碼放的炮彈,目光深沉而堅定。
他想起甲午戰爭中北洋水師那些因為彈藥不足、質量低劣而無法有效還擊的炮臺和軍艦,想起那些在炮火中犧牲的官兵,想起鄧世昌那句“撞沉吉野”,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瓦格納先生,你說,如果甲午那時候,咱們的炮彈有現在這個質量,能打贏嗎?”
瓦格納愣住了,想了很久,搖了搖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日耳曼民族特有的坦誠和殘酷:“打不贏。炮彈只是其中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後勤、是情報、是戰略、是戰術。你們在每一個環節,都比日本差。尤其是你們……不是差一點,是差很多。”
裴亮沉默了很久,對方沒有說其他東西,但是他也明白對方話裡的意思,可如今這個世道,確實沒有辦法,能走到這一步己經很不錯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所以,要練。往死裡練。練到每一個環節都不比日本人差。”
從彈藥庫出來,裴亮登上龍威號的艦橋,站在最高處,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水兵,落在遠處那片灰藍色的海面上。
韓虎跟上來,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您說咱們這麼練下去,什麼時候能趕上日本海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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