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到北京的快馬，兩天一夜跑了一個來回。
裴亮把第二批銀子送進內務府的第七天，懿旨就到了天津。
宣旨的還是小德子，這一回聲音比上次更亮，亮得像大年初一的爆竹，炸得北洋通商衙門二堂的房梁都在嗡嗡響。
“……著北洋通商大臣、太子太保裴亮，即日擴編武衛新軍，額數五萬人。所需軍械、糧餉、營房、操練，均由北洋通商衙門自行籌措，朝廷不予干涉。欽此。”
裴亮跪在地上，雙手接過懿旨，叩首謝恩。
他站起來的時候，韓虎己經衝到了門口，堵在那兒，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比劃著，想說什麼卻激動得語無倫次，只能發出幾個不成調的“大人”聲。
趙德勝站在二堂門口，身體微微僵住了，嘴裡喃喃地重複著那三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沙啞。
易順鼎從偏廳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攥著一份沒批完的檔案，站在門檻那兒，目光首首地落在裴亮手裡那捲明黃色的絹帛上，看了好一會兒，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意味深長：“五萬人，自行籌措，朝廷不予干涉。大人，這不是擴編，這是放權。”
小德子笑眯眯地走過來，湊到裴亮耳邊，壓低聲音：“裴大人，太后讓奴才給您帶句話。”
裴亮把懿旨交給旁邊的親兵，轉向小德子，拱手道：“公公請講。”
小德子清了清嗓子，那尖細的嗓音裡難得帶上了一絲鄭重：“太后說，這五萬人，是給大人練的。大人練好了，太后在京城就站得穩。洋人也好，那些不省心的督撫也好，誰都不敢再拿大清的江山不當回事。太后還說……”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裴亮一眼：“大人要替太后爭氣。”
裴亮心頭微微一動，面上依然沉穩，躬身道：“臣明白。請公公回稟太后，臣定不負太后所託。”
小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帶著隨從轉身走了。
馬蹄聲在衙門外的石板路上漸漸遠去，二堂裡安靜了一瞬，隨即像開了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
韓虎第一個衝進來，雙眼放光，聲音大得像要把屋頂掀翻：“大人！五萬人！五萬啊！咱們武衛新軍，一下子翻了六倍！以後誰還敢在天津地界上跟咱們叫板？洋人？小日本？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趙德勝從門口大步走進來，雙手抱拳，目光滾燙如火：“大人，五萬人的編制，朝廷不插手，軍餉、裝備、訓練全由咱們自行解決。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今天起，北洋通商衙門的兵權，己經不是‘管帶’兩個字能概括的了。這五萬人，是大人一手拉起來的私兵。”
易順鼎依然站在門檻邊，此刻才緩緩跨過門檻，走到裴亮桌前，放下手裡那份檔案，目光落在那捲懿旨上：“大人，五萬人要吃糧、要穿衣、要發餉、要訓練、要裝備，每個月光是基本開銷，怕就不下百萬兩。這筆賬，您算過沒有？”
裴亮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算過了。武衛新軍原來的編制是八千人，每個月的軍費大約是十六萬兩。擴到五萬人，按原來的標準，每個月至少要一百萬兩。一年就是一千二百萬兩。”
易順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裴亮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韓虎興奮的臉移到趙德勝滾燙的眸子，最後落在易順鼎那雙沉靜的瞳孔裡：“你們覺得，我養不起這五萬人？”
韓虎第一個搖頭，斬釘截鐵：“養得起！咱們天津現在一個月進項一千多萬兩，養五萬兵，綽綽有餘！”
趙德勝也跟著點頭：“軍械上，龍脊步槍咱們自己能造，一年十萬支不成問題。大炮、彈藥，機器局第二船塢投產後，產能還能再翻一倍。後勤補給，天津港和鐵路線都在咱們手裡，運輸不是問題。”
易順鼎也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經過計算後的篤定：“賬面上，確實養得起。只要大人能穩住天津、廣州兩地的稅收和工廠利潤，五萬人的軍費不是問題。可大人，銀子能解決的事，不是難事。難的是人。”
裴亮的目光落在易順鼎臉上：“怎麼說？”
易順鼎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大人，八千人的時候，一個韓虎能管，一個趙德勝能帶。五萬人，光是哨官、管帶、統領、總兵，就需要好幾百個。這些人，從哪裡來？天津學堂一年畢業三百人，遠水不解近渴。從北洋新軍裡提？提上去的人，有沒有那個本事帶兵？從外面招？招來的人，忠不忠心？”
裴亮的目光從易順鼎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飄落的雪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穩篤定的從容：“北洋新軍那邊，我打算從龍威號的官兵裡提一批。他們打過海戰，見過血，軍事素養也夠。剩下的，從武衛新軍的老兵裡選拔。至於軍官，天津學堂培養的那批學生，雖然年輕，但理論功底紮實，可以跟老兵搭配著用，老兵帶實戰，學生帶新知識。”
韓虎猛點頭：“大人這個法子好！老兵帶新兵，學生帶知識，兩下里一搭，不出半年就能拉出一支像樣的隊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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