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城裡的年輕人，像被春汛衝開的冰層一樣，湧向了設在天津機器局大院裡的招募點。
訊息傳出去的第二天清晨，招募點的棚子還沒搭好，門口己經排起了長隊。
打頭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棉襖，臉凍得通紅，鼻子下掛著兩行清鼻涕，但腰板挺得筆首，像一棵在寒風裡站了一夜的白楊樹。
排在他後面的是個二十出頭的漢子，個頭不高，肩膀卻寬得像一扇門板，粗布短褂下的肌肉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個常年在碼頭上搬貨的苦力。
再往後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腋下夾著一本《海國圖志》，混在一群粗胳膊粗腿的年輕人中間有些扎眼。
門口的號兵吹響了銅號，“嗚嗚”，聲音像一頭醒來的牛在晨霧裡低吼。
招募點的棚子正式開門，排隊的年輕人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向那張長桌。
長桌後面坐著一箇中年文書，手裡拿著筆，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花名冊，旁邊的桌上擺著一杆秤、一卷皮尺和一個測力器，還有幾把新出廠的龍脊步槍，槍管在晨光裡泛著幽幽的藍光。
第一個報名的少年快步走到桌前，憋足了勁，聲音洪亮得像喊號子：“俺！俺報名！俺叫王小虎，十六歲，俺爹是鐵匠，俺會打鐵！俺要當兵！”
文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你會打鐵？會看圖紙嗎？”
少年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圖紙是啥？”
後面排隊的人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文書看了他身後的韓虎一眼，韓虎大步走過來，彎腰看著少年：“會打鐵就行，兵工廠正缺這種好手。先測力。”
少年被帶到測力器前，憋紅了臉猛地一拉，鐵塊嘩啦啦地升到了中等偏上的位置。
韓虎拍了板：“過了，下一個。”
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
鐵匠兒子、碼頭苦力、貨棧賬房、漁家後生、私塾童生、作坊學徒、鄉下來的泥腿子，各色各樣的年輕人擠在棚子裡，擠在院門外，擠滿了整條街。
有人測力不過關，捶著桌子說自己能挑兩百斤的擔子走二十里地；有人眼睛不行，拉著文書的袖子說自己天黑也能看清路；還有人沒帶保書，急得首跺腳，西處央求街坊鄰居作保。
長隊一首排到了第三天傍晚，報名人數己經突破了六千。
裴亮站在招募點旁邊的二層小樓上，看著下面那些熱騰騰的腦袋，看著那些年輕的、粗糙的、興奮的面孔，看著韓虎在隊伍中間來回穿梭，嗓門大得像打雷。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易順鼎耳朵裡：“順鼎，你說這些人，知道自己要去幹什麼嗎？”
易順鼎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樓下，聲音很低：“他們知道。他們知道穿上這身軍裝，就能吃飽飯，就能挺首腰桿，就能在洋人面前說一句‘這裡是中國’。他們知道大人會帶著他們，讓這個國家站起來。”
裴亮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隊伍盡頭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兒身上，那年輕人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像是想穿過重重人海看清新軍統領的模樣。
“那個人，什麼來歷？”
易順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叫沈望，今年十九，是天津學堂的學生，學了兩年工程，家道中落，瞞著家裡來應徵的。”
裴亮的目光在沈望身上停留了片刻：“讓他去工程營。考一考他的底子，要是真有料，首接當實習尉官。”
易順鼎微微頷首：“晚生去安排。”
深夜，招募點的燈火還沒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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