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五皇子被擄蕭秀淵是被一股乾草混著馬糞的味道燻醒的。
後腦勺發沉，眼皮像被人拿漿糊粘住了，費了好大勁才睜開。入眼是一片灰撲撲的破牆，石頭縫裡塞著乾草，頭頂是漏風的棚子，幾縷天光從窟窿裡戳下來，照得空氣裡的灰塵翻翻滾滾。他躺在一堆乾草上，手腳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嘴裡一股子怪味——
馬圈。沒有馬，只有乾草和一股散不盡的牲口味。他試著動了動，麻繩勒得手腕生疼，捆法很專業，不是尋常綁匪的手藝。腦子還很昏，昨晚的事斷斷續續拼不完整——窗外的瓦片響，越來越近，然後是一股香味，像李知允身上的味道，鳳仙花混著什麼藥草。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閉上眼，讓自己沉下來。寧古塔城牆上十七天都熬過來了，被綁個票算什麼事。先把人想清楚。高麗王上？不可能。他位置不穩，朝裡還有個李序安天天跟他對著幹，這時候綁大炎的皇子，他是嫌自己命長還是嫌龍椅太燙。女真人？有可能，寧古塔一戰他把鐵雲部打殘了，人家想報仇，追到高麗來也不是說不通。匈奴人？也有可能，那幫蠻子跑得比誰都快，但記仇也記得比誰都深。李序安？這個人最說不準——綁了他，攪黃大炎和高麗的聯姻，王上就少了一張牌。可就算攪黃了，對他有什麼好處？他坐上王位也得依附大炎，綁大炎皇子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正想著，門開了。
不是推，是拖。破木門颳著地面吱啦一聲響，一道白花花的光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一個人走進來，身形中等，穿著粗布衣裳，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種在生意場上見慣了的精明——不是善茬。
蒙面人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他一會兒，開口了。大炎話，但腔調很怪，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你想活嗎。”
蕭秀淵靠在牆上，仰頭看著他。“想。”
“十萬兩現銀。給我，你走。”
蕭秀淵差點笑出來。十萬兩現銀。他在寧古塔守了十七天，打退了幾萬蠻子，立了首功，封了安北王，結果跑到高麗來被人綁了，綁匪開口十萬兩。這價碼，說低不低說高不高，剛好夠他掏得起又不會太輕鬆——這人要麼很懂他，要麼背後有個很懂他的人。
“我怎麼給你。”他說。
“你寫封信。錢我自會去取。”蒙面人說。
“寫給誰。”
“等下我拿紙筆來。我念，你寫。”
蒙面人轉身出了門，木門又吱啦一聲拖上。蕭秀淵靠在牆上，把剛才那些念頭又翻了一遍。這人不是普通綁匪——他不要他寫信求人送銀子，而是要念給他寫。信的內容他不能自己措辭，說明信上每一個字都必須嚴絲合縫，不能出任何差錯。不是綁匪，是替人辦事的。他背後還有人。
周興武站在蕭秀淵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封信。信是昨晚到的開城，驛站的夥計天不亮就送了來，信封上四皇子親筆，蓋了國子監的印。他本想讓五殿下多睡一會兒，站在門口等了片刻，見一個親衛還守在門邊，便壓低聲音說勞煩您通報一聲，京城有書信到了。親衛點點頭，轉身敲了敲門。沒動靜。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親衛的臉色變了，一把推開門。
房裡沒人。床鋪是亂的，被子掀到一邊，靴子還擱在床腳，佩刀掛在床柱上，窗戶開著，冷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茶盞蓋子骨碌碌滾了一圈。
親衛愣了一息，然後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整棟樓在幾個呼吸之間便響滿了腳步聲，所有親衛都衝了上來，擠進這間不大的屋子，然後所有人的臉都白了。皇子在他們手裡被人擄了。按大炎軍律，皇子遇刺，隨行親衛全部處死。不是一個人的腦袋，是所有人家裡的腦袋。
周通最後一個進門。他跟著蕭秀淵從寧古塔城牆上活下來，見過韓崇重傷。見過除夕夜突擊。見過兩百信使身披白布往城外衝。他沒慌，站在屋裡掃了一圈——窗戶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刮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過；床柱上綁佩刀的皮繩鬆了，是被人解開的，不是扯斷的；桌上的茶盞只有一隻被動過，另一隻還滿著。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是戰場上那種沉冷。
“一派人去西京府衙，讓他們立刻封鎖城門，全城搜捕。二飛鴿傳書回京，請皇上下令讓高麗錦衣衛協查。三通知高麗王室，大炎皇子在高麗境內被人擄走，請他們給個交代。四讓周達動用他所有的渠道，檢視有用的訊息。”周通說，“把人弄丟了，死不死是以後的事。先把殿下找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