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著急找人滿月臺正殿。
高麗王上李著衍坐在上首,面色鐵青。他左手邊站著李知允,右手邊是幾個內侍和禁軍統領,殿中兩側坐著幾個重臣,李序安也在,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手裡端著一盞茶,茶蓋在杯沿上輕輕撥著。大炎皇子的親衛站在殿中,甲未卸,風塵僕僕,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沒有隱瞞,沒有誇大,怎麼發現人沒了,怎麼吹哨集合,怎麼派人去西京府衙報官,怎麼封鎖城門,怎麼全城搜捕,一樁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周通話剛說完,李序安把茶盞擱在案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他偏頭看了周通一眼,語氣很淡,說五皇子是大炎的安北王,在高麗地界上出了這種事,高麗自然會全力追查。不過話說回來,五皇子此番來高麗並未提前知會,若早派人通報一聲,也不至於出了事才知道人在哪兒。
李知允本來一直壓著火,聽到這句話騰地站起來了。她看著李序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李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五皇子連來還得通知你?”
李序安也不急,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說公主誤會了,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是說五皇子若提前派人知會一聲行程,西京那邊也好派人護送,不至於讓人鑽了空子。他頓了頓,又說其實他一直不太贊成這門親事,屬國公主嫁入天家做側妃,高麗的面子沒地方擱。但五殿下既然來了,便是客,客人在高麗出事,高麗自然要負責到底。只是如今滿朝上下都在找,也關了城門,能做的都做了——綁匪到現在也沒提條件,這事透著蹊蹺。
這話一齣,殿中幾個重臣面面相覷。這話聽著像是在自責,但誰都聽得出來,他是在說:這事蹊蹺,未必是外人乾的。刑曹判書樸準出列,朝王上行了一禮,說他已經令西京留守封鎖全城,所有出城的人挨個盤查,黑幫和黑市上的頭目都讓人去問了。只是綁匪到現在也沒遞出話來,既不要銀子,也不提條件,這事不像尋常綁票——若是圖財,早該有信了;若是尋仇,人也該有個下落。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倒像是有人故意把水攪渾。
李知允轉過頭看著他,說樸大人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樸準躬了躬身,說公主息怒,他的意思是此事恐怕不是普通綁匪所為。李序安在旁邊輕輕撥著茶蓋,忽然又插了一句,說樸大人說得是。這事確實不像尋常綁票——尋常綁票圖的是財,這夥人到現在不提贖金,也不提條件,倒像是在等什麼。
李知允猛地轉回來,盯著他說等什麼。李序安把茶盞擱下,不緊不慢地說公主別急,他也不知道。但五殿下在大炎軍中威望正高,他此番來高麗議親,若是成了,對大炎和高麗都是好事,對有些人卻未必。
這話的刺已經藏不住了。殿中幾個大臣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接話。李著衍一直沒怎麼開口,只是坐在上首聽著。聽到這裡,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擱下,說夠了。五皇子是在高麗出的事,不管是誰幹的,高麗都有責任把人找回來。大炎那邊已經飛鴿傳書回京,皇上很快就會知道,到時候大炎使臣來要人,高麗交不出來,丟的不是誰的面子,可能以後我們都要捲進去,高麗國自祖輩一直依附大炎,大炎也從未乾涉過我們內政,如果,五皇子在我們這出事,誰能拖得了干係。他看向樸準,讓他傳令下去,西京全城搜捕繼續,挨家挨戶地查。又看向禁軍統領,讓他派人把從西京到開城的官道全部卡住,所有過往行人嚴加盤查。然後轉向李知允,說他知道她急,但急也沒用——她去了幫不上忙,反而添亂。李知允站在殿中,嘴唇抿成一條線,攥著裙襬的手指節發白。她沒有再爭辯,只是對李著衍說了一句話——三天之內找不回他,她自己帶人去找。說完轉身大步出了殿門,裙襬帶起的風把李序安案上一張紙吹得翻了個個兒。李序安低頭看了看那張紙,又抬起頭來,發現李著衍正在看他。兩個人隔著殿中的燭火對望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但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這事不是你乾的,最好也不是你的人乾的。
西京城外廢棄馬棚。周通站在那十具屍體前面,已經站了好一陣。屍體被整齊地排成一排,蓋著草蓆,金捕頭蹲在旁邊,把草蓆一張一張掀開。十個人,全是年輕漢子,身形精幹,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的手。每個人的喉嚨上都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一刀斃命,乾淨利落。周通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其中一具的傷口走向,又翻了翻另一具的衣領,站起來對金捕頭說都是高麗人。金捕頭點了根菸鬥,咂了一口說,應該是開城來的,我在西京沒見過,雖然身上沒有任何信物,但穿的衣服是開城那邊的。
周通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地上又看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到馬棚外面。餘暉從西邊打過來,把整片荒地的枯草染成金灰色。他忽然轉過身來,說這些人不是來殺人的,是來保護人的。金捕頭問怎麼說,周通說如果他們來殺五殿下,應該帶刀進那棟樓,而不是死在城外。他推測五殿下昨晚被綁,綁他的人手腳極利索,這十個人大概是在外圍盯防的時候被人從背後割了喉——換句話說,有人先一步知道這十個人的存在,提前動了手。
他想了想又說,這說明一件好事:綁匪到目前為止沒打算要五殿下的命。否則他們不必費這個勁殺光外圍的盯防,直接在房裡就能動手。五殿下還活著,綁匪只是把他關起來了。金捕頭點了點頭,說西京的黑幫和黑市上都沒有人認這筆賬,說明綁匪不是本地人,也不是道上的人。周通說官府繼續查,他把這些情況先通報給滿月臺。金捕頭說行。
開城,周達宅邸。周達站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把剛從外面趕回來的小夥計拉到一邊。小夥計跑得滿頭是汗,喘著氣說西京那邊全城戒嚴了,府衙的人挨家挨戶在查,城門口堵了好多人。周達問他五殿下有訊息沒有,小夥計說沒有,只知道昨晚在城西老馬棚那邊死了十個高麗人,全是開城來的,現在街上都在傳這事。周達問黑市上有沒有人認,小夥計說沒有,道上的人都縮了,怕被官府盯上。周達鬆了手,轉過身去背對著小夥計。他在棗樹底下站了好一陣,棗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晃著,他忽然大步走進屋裡,推開後廂房的門。那裡面擱著一排鴿籠,他取了一隻灰羽信鴿,從袖子裡抽出一小截紙,匆匆寫了幾個字,捲進竹管,封好,綁在鴿子腿上。寫的是什麼,小夥計沒看清。周達走到院中,把鴿子往上一拋,灰鴿撲稜稜飛起來,在院子上空繞了半圈,然後朝南邊飛去,很快被灰濛濛的天吞沒了。
破馬圈。
蕭秀淵靠在牆上,嘴唇乾得起了皮。他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沒喝水了。不是不想吃,是根本沒有。早上蒙面人走了以後,他喊了幾嗓子,沒人應;又踹了踹木門,門從外面閂死了,紋絲不動。後來他索性不喊了,省點力氣,靠在牆上閉著眼,腦子裡把周達之前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地過。
傍晚時分,木門又吱啦一聲拖開了。還是那個蒙面人,手裡的托盤換成了紙筆,擱在地上,還是那個蹲下來的姿勢,還是那口怪腔怪調的大炎話:“我念你寫。我目前平安,給他們一萬兩現銀。蕭秀淵。”
蕭秀淵靠牆坐著,抬起眼看著他。一整天的乾渴讓他的聲音變得又啞又糙,但語調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好像他不是被綁在破馬圈裡,而是坐在煙雨樓的雅間裡跟人談生意:“我給你寫二十萬兩,你把我放了吧。二十萬,現銀,你去大炎京城聚賢錢莊提,報我的名字,掌櫃親自給你數。”
蒙面人沒有說話。蕭秀淵往前傾了傾身子,麻繩在手腕上又勒深了一道。他說你到底是圖財還是圖名,要財,二十萬兩夠你在任何地方舒舒服服過一輩子,要名,你放了我,我以安北王的名義保你在大炎做個富家翁,再給你一塊地,你愛種什麼種什麼。他看著蒙面人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說不管圖什麼他都給得起,能不能先給口水喝。
蒙面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按他說的寫,寫好有飯有水。蕭秀淵看著那雙眼睛,忽然笑了一下,說行,你念。蒙面人繞到蕭秀淵身後,鬆了他手上的麻繩,但只鬆開了一瞬——刀鋒在空氣中一轉,又抵上了他的後腰。蒙面人又唸了一遍,他提筆寫了。蒙面人把紙拿起來看了看,摺好揣進懷裡。
蒙面人單獨綁好五皇子的左手,轉身出了門。不一會兒端著個托盤回來,一個饅頭,一碗水,擱在他面前的地上。蕭秀淵端起碗灌了大半碗水,喉結上下滾了好幾趟,然後拿起饅頭咬了一口,是涼的,硬得硌牙。他一邊嚼一邊打量著木門——門縫很窄,只能看見外面有片灰撲撲的天,沒有陽光了,大概已經黃昏。左邊牆角堆著些農具,右邊挨著馬槽的位置壓著一張發黃的字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