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堅守第十日回城以後,蕭秀淵站在內城南門的城樓上,看著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篝火,忽然說了一句:“把外城的房子全拆了。”
韓峻站在他旁邊,以為聽錯了。蕭秀淵轉過身來,臉上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外城早就被燒殺搶掠一空,那些房子塌的塌。倒的倒,能拆的全拆。他說石塊搬到城牆上,堆在垛口後頭當礌石用。磚頭和泥土混在一起填進城門洞,一層磚一層土,夯實了再澆上水——寧古塔這地方夜裡能把人凍成冰棒,水澆上去不用一個時辰就凍得鐵硬,比糯米灰漿還結實。
北門封了,東門封了,西門也封了。只留南門。南門用圓木和鐵條加固了三道門閂,門前清出一片開闊地。有個老卒蹲在城門洞裡往縫隙裡糊泥,糊著糊著忽然問了一句:“殿下,為啥只留南門?”蕭秀淵說:“南門離幽州最近。萬一援軍來了呢。”老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低頭繼續糊泥。
守城第三天,女真人在西門外一里地架起了烤羊。篝火燒得沖天,整隻整隻的羊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肉香順著北風飄過城牆,灌進每一個守城士卒的鼻子裡。城上計程車卒聞著那香味兒,有人罵了一句髒話,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攥著刀柄不說話。與此同時,數百女真騎兵怪叫著往城牆衝來,衝到半路又退回去,反反覆覆折騰了大半個時辰。蕭秀淵站在城牆上看著,對韓峻說他們也不是鐵打的。韓峻說他們吃羊我們啃餅子。蕭秀淵笑了,說能啃餅子就不錯了。
守城第五天,各門偏將把傷亡數字報上來。蕭秀淵聽完沒有說話——能站著的弟兄,已經不到一萬人了。
守城第十天,除夕。
伙房飄出的肉香把城牆上的哨兵都勾得頻頻回頭。老王從中午就開始忙活,把那些藏了不知多少天的幹蘑菇。風乾的野兔。最後半袋白麵全搬了出來。幹菇泡發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燉肉的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麵餅子在鐵鍋上烙得焦黃。這些是最後一點壓箱底的家當。
蕭秀淵走進伙房的時候,老王正蹲在灶前添柴,煙燻得他眼睛眯成一條縫。灶臺上擺著乾貨。凍肉,還有不多的精面。老王聽見腳步聲回頭,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灰,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殿下,省著吃還夠吃十日。”
蕭秀淵看了看灶臺上那些東西,笑了笑:“今天過年,總不能過不好年。”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是,殿下。”他轉過身去,把那些捨不得動的乾貨全倒進了鍋裡。
晚飯前夕,來打飯計程車卒排起了長隊。一個年輕小兵把腦袋探進伙房,話沒問完就愣住了——案板上摞著烙好的白麵餅子,鍋裡燉著冒熱氣的肉湯。不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黍米粥,不是硬得能當磚頭使的雜糧餅子,是真真正正的肉和餅。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援軍來了?”
“援軍沒來。”老王頭也沒抬,“過年了。”
訊息傳得比軍令還快。沒到一刻鐘全城都知道今晚有肉吃。沒有歡呼,沒有吵鬧,隊伍排得整整齊齊。有人端著碗蹲在城牆根底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湯,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掉。有人把白麵餅子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揣進懷裡,說是留給夜裡站崗的弟兄明天吃。有人在笑,笑著說打完仗回去要娶媳婦,說到一半忽然把臉埋在碗後面不吭聲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人說話,整個校場安靜得像是在守靈。
這是他們從京城出發將近一個月來吃得最好的一頓,也是最安靜的一頓。
蕭秀淵走進伙房時,老王正把單獨盛出來的兩碗肉端給他。那是老王特意給帥帳留的,肉多,湯濃。蕭秀淵看了看那兩碗肉,伸手從蒸籠裡拿了個饅頭。饅頭不大,涼了,表皮發硬。
“不用給帥帳額外送餐。”他把饅頭在手裡掂了掂,“我今天不想吃。”
他說完轉身走了,咬著饅頭靠在城垛上。遠處匈奴人和女真人的篝火還在燃燒,那些蠻子也在過年,不知從哪兒弄來了酒,嚎得鬼哭狼嚎。他把凍硬的饅頭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饅頭凍了不知幾天,咬下去像啃木頭渣子,但他在瑤華宮裡被太傅罰抄書誤了飯點時,啃過無數個這樣的冷饅頭,習慣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韓峻端著一碗肉湯走上來,站在他旁邊,把碗往他面前遞了遞:“殿下,你吃這個。”
“你自己吃。”蕭秀淵沒接。
韓峻沒動。“你啃了三天的冷饅頭了。”
“本殿下牙口好。”蕭秀淵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饅頭屑,站起來整了整領口,“行了,本殿下吃飽了。”
韓峻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那碗肉湯擱在垛口上。兩個人並肩坐著,誰也沒再說話。遠處篝火明明滅滅,城牆上巡夜士卒的火把在風裡輕輕晃著。肉湯的熱氣在冷風裡散得很快,蕭秀淵拿起來喝了一口,又把碗塞回韓峻手裡。
“一人一半。”他說。
韓峻接過去喝了一口,又把碗擱在他手邊。
這一年就這麼過去了。沒有焰火,沒有鞭炮,沒有萬壽宮裡皇奶奶捻著佛珠的笑臉,沒有瑤華宮母妃親手包的餃子,沒有四哥和清宇在書局裡爭論哪本書該放在哪一排,也沒有鄭府後院那個坐在竹椅上翻賬本的姑娘說“到底什麼時候娶我”。
他把酒壺掏出來珉了一口。他握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重新揣進懷裡,然後站起來。遠處天際線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新的一年就這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