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堅守十七日寧古塔城內，圍城第十七天。
城頭上還能站著的人，攏共不到三千。病馬已經吃完了，糧食早已見底。起先還能拿雪水煮些不知名的草根樹皮充飢，後來連草根都挖不到了——城裡的凍土硬得能當刀使。伙房的幾口大鍋已經好幾天沒有冒過熱氣，昨夜火頭軍老王死在灶臺邊，手裡還攥著一把舀粥的木勺，粥桶是空的。沒有人哭他，也沒有人有力氣哭。
韓崇仍舊躺在帥帳內側的行軍床上。軍醫守在一旁，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了——金瘡藥用盡，繃帶洗了又洗，能做的只是每隔半個時辰用涼水給他擦一遍額頭。韓崇偶爾睜開眼，目光渾濁，嘴裡斷斷續續地念著幾個名字，有的是已經戰死的偏將，有的是還在城頭上守著的弟兄。他清醒的時候會問一句“殿下還在嗎”，聽見有人答“還在”，便又閉上眼。
蕭秀淵站在輿圖前。他瘦得顴骨支出來，靛藍戰袍肩上那道被流矢劃破的口子早就沒線縫補，翻出一小團硬邦邦的棉花。嘴唇乾裂了好幾道血口子，說話時偶爾扯到就皺一下眉，但那雙眼睛依舊是亮的——不是少年時那種亮晶晶的神采，是另一種亮，像是在水裡淬過火的刀。
韓峻站在他身側，老將軍臉上的刀疤在燭火下格外猙獰。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沉。
“殿下，末將拚死帶你衝殺出去。”
蕭秀淵轉過頭看著他。
“援軍不會來了。就算他們不攻，我們也沒力氣再戰了。”韓峻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能撐到現在，已經夠了。我大哥讓我告訴您——他守在這裡，能多拖一刻是一刻。讓我護送你趁夜從南門走，還有一線生機。”
蕭秀淵把短刀拿起來。這把刀跟了他好幾年，刀鞘上蹭了好幾道白印子，其中最深的那道是在西城頭上替韓崇擋刀時留下的。他用拇指擦了擦那道印子，放下刀。
“我不走。”
“殿下——”
“我說了，我不走。”蕭秀淵抬起頭看著他，“我走了，誰給這兩萬將士說話？我走了，怎麼面對父皇？我走了，怎麼面對大炎百姓？”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幾分，“走不動了。就死在這兒吧。”
韓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帳外風雪的呼嘯聲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蕭秀淵站起來，重新走到輿圖前。輿圖上寧古塔的城徽已經被磨得快看不見了，四門外密密麻麻標註著匈奴和女真的營帳位置，那是他一天一天親手標上去的。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韓將軍，清點一下——城裡還有多少人是家中獨子，還有多少人兒女尚小。”他把手按在輿圖邊緣，指節發白，“我們把他們送出去。”
韓峻猛地抬起頭。蕭秀淵沒有看他，只是繼續說下去，語氣不像是商量，像是在宣讀一道已經蓋了印的軍令：“剩下的馬還有多少匹，能跑的都給他們一人配上雙馬。每人都帶上之前士卒的家書。剩下的馬全殺了，今晚吃完，夜裡出發。”
韓峻領命而去。
天色擦黑時，韓峻回來了。他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那是他挨個營房問過去。一筆一筆記下來的。“殿下，符合要求的——家中獨子，或兒女尚幼者，一共二百三十七人。”
蕭秀淵接過那張紙看了很久。二百三十七。他把紙摺好擱在案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外城校場上那二百三十七人已經列隊完畢。他們站得不是很齊，有人甲冑破爛，有人綁著繃帶，有人拄著斷矛當柺杖，但脊背全都挺得筆直。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被叫來做什麼。
蕭秀淵走到佇列前，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有人很年輕，嘴上還沒長几根鬍子；有人頭髮已經白了，是跟著韓崇在北境打過十幾年仗的老卒。他開口時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校場上每個人都能聽清。
“我給你們個任務，我們今晚會開啟一個缺口，然後你們帶上軍報拚死也要送出去。”
佇列中有幾個人抬起頭來，嘴唇翕動著，還沒等他們開口，蕭秀淵抬手壓住了所有聲音。“今晚一人雙馬，每人帶上一封信，從南門走。南門外女真人的探子每晚換防有一刻鐘的空隙，馬跑得夠快就能衝出去。出去以後往幽州跑，把信交到守將手裡。”
他從韓峻手裡接過那疊信封，一個一個遞到每個人手裡。信封裡裝著一張白紙——他一點不想寫。但白紙就夠了，只要他們相信是送信就行了。
“還有其他士卒的家書，你們每人拿幾封，幫他們送出去。”他往後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襟，朝這二百三十七人深深鞠了一躬，“拜託諸位。”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老卒噗通跪下來，額頭砸在凍土上悶響了一聲。隨即所有人都跪了下來，沒有人說話。蕭秀淵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然後轉身對韓峻說帶他們去內城歇著。
二百三十七人被領走後，他把各偏將。千夫長。百夫長召集到帥帳裡。燭火搖搖晃晃，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明暗不定。他站在輿圖前，把今晚的部署一條一條交代下去。
“把所有的馬都殺了。讓伙房把剩下的鹽全撒上，讓弟兄們吃一頓飽的。”他掃過在場每一張臉，“吃完以後，等半夜，我們集中從南門殺出去，不守了，讓那二百三十七人從南門出發，給他們爭取時間。”
北門偏將抱拳領命，沒有半句多餘的話。韓峻往前邁了一步：“殿下，末將跟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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