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慶功宴慶功宴設在校場上。女真人留了一地廢墟,匈奴人跑得連帳篷都沒收,但篝火是現成的——把那些蠻子沒燒完的柴火全攏到一處,火光沖天,把半邊城牆都映得通紅。伙伕們把繳獲的羊肉整隻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響,肉香混著松木燃燒的焦香飄滿了整座外城。酒是從女真大營裡繳來的馬奶酒,滿滿幾十壇,壇口封泥砸開,酒氣衝得人眼睛發酸。這是圍城第十七天以來,這座城裡頭一回響起笑聲。
鄭伯安坐在主位上,端著酒碗站起來。他今晚卸了甲,換了身乾淨布袍,鬚髮花白但腰桿筆直,說話依舊是兵部尚書的沉穩做派。“諸位,大捷的訊息今日已傳回京城,不日後朝廷的封賞就會送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校場上密密麻麻的將士,“然匈奴未平,女真殘部仍在北邊遊蕩,寧古塔城防尚未修復——我等仍需駐守此地。待皇上聖旨一到,再做定奪。今晚,敞開吃喝,不必拘束。”
校場上炸開一片歡呼聲。韓錚第一個把酒碗舉過頭頂,扯著嗓子喊“敬五殿下”,緊跟著“敬韓帥”“敬鄭帥”的吼聲此起彼伏。蕭秀淵端著酒碗站起來朝四方舉了舉,仰頭灌了半碗,烈酒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漬,咧嘴笑了一下。他今晚換了身乾淨戰袍,肩上的繃帶藏在衣領底下,臉上被寒風割出的血口子結了痂,看起來反倒比圍城時更精神了些。
蕭清辭坐在他旁邊,緋紅錦袍換了件新的,衣襟還是敞著半截,腰間掛著他那把嵌珠玉的世子佩刀,一顆珠子不知什麼時候磕掉了,他也不管。他一手端著酒碗,另一隻手拿著一顆花生在剝,剝了半天沒剝開。
蕭秀淵看不下去,伸手拿過來替他一掰兩半,把大的那半塞回他手裡。蕭清辭把酸角丟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說了句還行。蕭秀淵靠在椅背上看著校場上那群喝紅了臉的將士,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清辭,這次戰死的弟兄,朝廷的撫卹金之外,我想再給一份。用聚賢錢莊的銀子。”
蕭清辭嚼酸角的動作停了一下。“錢莊的銀子?”
“嗯。只動我自己那部分利錢,不碰你的。”
“分什麼你的我的。”蕭清辭把酸角皮往桌上一扔,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聚賢錢莊從第一家分號開張那天起,它就是你我的。你要發撫卹,直接說個數。”他想了想,放下酒碗,“但我覺得這不是長久之計。”
“現在現銀應該夠。”蕭秀淵也放下酒碗,掰著手指頭算給他聽,“京城總號加上江南西南十七家分號,利錢積了好幾年,現銀夠這次用的。”
“錢是小事。”蕭清辭靠在椅背上,拿佩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腿,“掙錢不就是用來花的嗎。我是在想,發一筆銀子只能救一時,救不了一世。那些戰死的弟兄,有人的老孃還在,有人的孩子還小,有人殘了腿腳以後找不著差事。這一筆銀子花完呢?花完了他們怎麼辦。”
蕭秀淵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我們那麼多產業——煙雨樓。鴻運堂。思賢書局。聚賢錢莊,每處分號多加幾個人手不成問題。會算賬的去錢莊跟姜哥兒學,會寫字的去書局跟褚老先生,什麼都不會的去煙雨樓和鴻運堂當夥計,總有一口飯吃,再說,我不是剛贏了一家酒樓嗎。”
“對。”蕭清辭把刀柄往桌上輕輕一敲,眼睛亮了起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授人以漁,不如保他一世無憂。”蕭秀淵接住他的話頭,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碗沿磕出一聲脆響,“那就這麼定了。”
蕭清辭灌了口酒,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擱,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還有一件事。等我回去,想在西南開一些書院。不是思賢書局那種,是正經的書院——收陣亡將士的遺孤,也收邊軍窮人家的孩子,束脩全免,管吃管住,從開蒙一直教到科舉。願意考功名的考功名,不願意考的去錢莊學算賬,去煙雨樓學管賬。總之讓他們有條路走。”
蕭秀淵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偏頭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你要造反啊。”
蕭清辭被他這一問噎了一下,然後嗤地笑出聲來,那聲笑裡帶著幾分不屑又帶著幾分無奈:“誰那麼笨,造自己家的反。”他把佩刀從桌上拿起來掛在腰間,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然後正色道,“我爹守國門。我再不護著些,誰護著。”
蕭秀淵看著他,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自己的酒碗和他碰了一下。兩個酒碗撞在一起,碗沿磕出一聲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