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凱旋而歸大軍走了整整十天。
從寧古塔到京城，這條路蕭秀淵一輩子都忘不掉。去的時候頂的是北風，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刀割，馬都不肯往前走；回來的時候是南風，越走越暖，走到第四天冰雪就開始化了，馬蹄踩在官道上不再是咔嚓咔嚓的脆響，而是悶悶的泥水聲。走到第七天，路邊開始有莊稼地了，雖然還是枯黃一片，但田埂上已經能看見幾個農人在彎腰翻土。走到第九天，遠遠能望見京城的城牆時，佇列裡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到家了”，然後整支隊伍都安靜了——不是那種被軍令壓下來的安靜，是每個人都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安靜。
蕭秀淵騎在馬上，看著遠處那道灰撲撲的城牆，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的靛藍戰袍在寧古塔洗了又洗，洗到袖口都發白了，肩頭那道被流矢劃破的口子是前天晚上在驛館自己拿針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和語堂送他的那條圍脖倒是很配。圍脖他圍了一路，脖子暖了，心裡也暖了。
韓崇騎馬走在他旁邊。老將軍的箭傷還沒好利索，騎一會兒就得停下來喘口氣，但他死活不肯坐馬車，說打了半輩子仗，班師回朝坐馬車像什麼話。韓錚跟在後頭，一路上替他爹牽著馬。遞水囊。偷偷跟蕭秀淵說他爹昨晚又咳了半宿。
蕭清辭走在隊伍前頭。此刻他騎在那匹灰不溜秋的矮腳馬上，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腰間掛著他那把嵌珠玉的世子佩刀，珠子不知什麼時候又磕掉了一顆，他也不在乎。
三皇子蕭秀烈走在隊伍另一側。他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但臉上多了一道從寧古塔帶回來的疤——守城時被流矢擦過顴骨，結了痂，暗紅色的，讓那張本就冷厲的臉更添了幾分兇悍。韓錚偷偷跟蕭秀淵說，三殿下這道疤回京以後怕是要讓不少姑娘心疼。蕭秀淵說那你跟他說去。韓錚說我不敢。
第十天，卯時。大軍抵達京城北門。
城門大開。城牆上旌旗獵獵，百官分列兩側，黃羅傘蓋下，蕭景珩一身袞冕端然而立。他身側站著太后。皇后。香妃，身後是四皇子蕭秀銘。六公主蕭秀寧和蕭清宇。再往後，是黑壓壓的禁軍儀仗，刀槍如林，甲冑在晨光裡泛著冷鐵的光。城門外，自發湧來的百姓把官道兩側擠得水洩不通，有人舉著“大炎威武”的布幡，有人把籃子裡的紅棗花生往隊伍裡扔，有小孩子們騎在大人脖子上，嘴裡喊著“看英雄”。
蕭秀淵遠遠望見城樓上那道明黃身影，翻身下馬。身後大軍齊刷刷下馬，甲冑碰撞聲在晨風裡匯成一片悶雷。他整了整衣襟——領口還是歪的，但他已經不在乎了——大步朝城門走去。
蕭景珩站在城樓上，看著小兒子從晨光裡走過來。他瘦了，黑了，臉上多了一道還沒消乾淨的血印子，右手還纏著繃帶，但那雙眼睛依舊是亮的，比從前更亮。蕭景珩從福全手裡接過聖旨，展開，聲音從城樓上沉沉地壓下來，每一個字都落在晨風裡。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鎮北將軍韓崇，臨危受命，千里馳援。重傷不退，指揮若定。加封鎮國公，賜世襲罔替，歲祿萬石。賜麒麟甲一副，御馬三匹。”
韓崇單膝跪地，雙手抱拳。他胸前的繃帶還藏在甲冑底下，額頭沁著一層細汗，但脊背挺得筆直。
“五皇子蕭秀淵，以弱冠之年，率不足兩萬殘兵，守孤城十七日。糧盡援絕而不潰，主帥重傷而不退，身先士卒，浴血奮戰。此戰首功，封安北王。賜金令箭一支，可隨時入宮面聖。賜蟒袍一件，玉帶一條。賜黃金千兩，白銀萬兩。”
蕭秀淵跪在金磚上，低著頭。他聽見身後那些從圍城裡活下來的老卒們在拚命鼓掌，手掌拍得通紅。他想起除夕夜那個凍硬的饅頭，想起城牆上替他擋箭的那個年輕小兵，想起埋在城外的弟兄們，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勁壓下去。
“偏將韓峻，守城有功，擢升寧古塔守城主將，賜鎮北將軍銜，佩將軍印。賜玄鐵重甲一副，黃金五百兩。”
“兵部尚書鄭伯安，掛帥北征，運籌帷幄，內外之功兼而有之。加封太子太保銜，仍領兵部尚書職。賜紫金魚袋，歲祿加倍。”
“西南侯蕭清辭，千里赴援，率西南精騎與敵血戰，內外夾擊之功不可沒。晉西南公，加封太子少傅銜。賜御劍一柄，黃金千兩，白銀五千兩。”
蕭清辭跪在蕭秀淵旁邊，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但接旨時難得端正了一回。
“三皇子蕭秀烈，為前鋒率先衝陣，與敵鏖戰，殲敵西門。南門之敵。封肅王，賜虎符一對，黃金千兩。”
“參將鄭語騁，率偏師奔襲敵後，斷其糧道，覆其巢穴。擢升寧古塔守城副將，賜忠勇將軍銜。賜黃金三百兩。”
“偏將韓錚，隨軍衝鋒，作戰勇猛。擢升禁軍驍騎尉，賜黃金兩百兩。”
蕭景珩翻過聖旨最後一頁，聲音忽然緩了幾分。城樓上的風把他的聲音送出老遠，送到每一個站在城門外的人耳朵裡。
“陣亡將士，著兵部會同戶部從優撫卹。家中父母者，朝廷養老送終；有子女者，免賦稅二十年；子女入學者，束脩全免，由朝廷供養至成年。一應撫卹，加倍撥付，不得延誤。”
“此戰所有參戰將士，無論生死，皆是大炎的脊樑。朕在此，代天下蒼生，拜謝諸位。”
他把聖旨緩緩捲起，朝城樓下深深行了一禮。城樓上，文武百官齊齊躬身。城樓下，大軍鴉雀無聲。然後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緊跟著整支隊伍像退潮般矮了一截，甲冑碰撞聲。膝蓋砸地的聲響混成一片。蕭秀淵跪在最前頭，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聽見身後有老卒在低聲啜泣。
大軍入城。
從北城門到正陽街，十里長街兩側擠滿了人。這不是禮部安排的——禮部只安排了城門口的儀仗，可百姓是自己來的。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喊口號，他們把籃子裡的紅棗花生往隊伍裡扔，把剛蒸好的白麵饅頭往士卒手裡塞，有個老嫗顫顫巍巍地端著一碗酒擠到路邊，非要讓一個年輕小卒喝一口，小卒紅著臉喝了，老嫗拍著他的肩膀說“孩子，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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