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達看清門外的人,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嘴張著,眼瞪著,端著燈的手懸在半空中。這個表情蕭秀淵看得很清楚,不是裝的。一個做了虧心事的人看見他活著回來,不會是這副見了鬼似的驚訝。但他也沒馬上放下戒心,這些年在京城見慣了人前人後兩張臉,有些人的演技比煙雨樓的花魁還好。
“周通呢。”他問。
周達這才回過神來,把油燈往旁邊的矮桌上一擱,手還在微微發顫。“周大人還在西京。殿下您這兩天到底去哪了?可把我們急壞了——西京全城在找您,高麗王上也派人在找您,周大人快把西京翻爛了。”
蕭秀淵沒答話,走到井邊抄了把涼水潑在臉上。冰涼的井水激得他一激靈,整個人清醒了幾分。他把臉上的水抹掉,又灌了幾口,才轉過身來。“先給我弄點吃的,什麼都行,快一點。然後讓人去把周通叫回來——從開城到西京快馬加鞭,明早就能到。”他頓了頓,在水井邊的石墩上坐下來,“宣旨的欽差到哪了?”
周達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還帶著幾分驚魂未定,但說到正事他立馬恢復了生意人的利索。“欽差應該兩天左右就能到開城。不過殿下,您的訊息也傳回大炎了——周大人當天就飛鴿傳書回京,現在皇上應該已經知道了。”
蕭秀淵正拿袖子擦臉上的水,聽到後半句動作停了一下。父皇知道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知道了也好,正好給某些人提個醒。
周達讓廚房把現成的飯菜熱了端上來。蕭秀淵坐在堂屋裡,一手拿饅頭一手端湯碗,吃相不太好看——好幾天沒正經吃東西了,綁匪給的那點冷饅頭和水只夠吊著命,這會兒一碗熱湯灌下去,整個人才覺得活過來。
話音剛落,門外巷子裡就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步伐整齊,踩得青石板嗒嗒響。緊接著有人敲門——不輕不重,客氣,但不容拒絕。
周達去開了門。門口站著幾個穿高麗官服的侍衛,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內官,朝周達欠了欠身,用一口流利的漢話說大炎安北王可是在此處。蕭秀淵坐在堂屋裡沒動,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完嚥下去,端起茶碗漱了漱口,才站起來走到門口。
內官見了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說王上聽聞安北王已經回到開城,特遣小人來請,請安北王入滿月臺一敘。王上已在宮中備了薄宴,為安北王壓驚。
蕭秀淵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說王上的訊息倒快,他剛進城不到一個時辰。內官欠著身子說安北王失蹤這幾日,王上寢食難安,公主殿下更是心急如焚——今早公主還偷跑出宮去尋安北王,可能還在西京。如今安北王平安歸來,王上想請安北王入宮一敘,也好讓王上安心。
李知允跑到西京去了。蕭秀淵聽到這句,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說公公稍候,他換身衣裳就來。內官應了一聲退到巷口等著。蕭秀淵換了件乾淨袍子,跟著內官出了門,臨走前對周達說了句,從現在起,不管誰問,都說他沒回來過——今晚只當沒這回事。周達點了點頭。
宴設在內殿,不大,也不鋪張。幾碟小菜,一壺酒,燭火搖搖曳曳的。李知允不在——她還在西京,大概還不知道人已經回來了。李著衍站在窗前等了好一陣,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轉過身來。蕭秀淵邁步進殿,換了身乾淨袍子,但臉色還是不太好。
李著衍快步迎上去,雙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說殿下受苦了,在高麗地界上出了這種事,他這個當王上的心裡過意不去。蕭秀淵還了一禮,說王上言重了,綁匪眼裡不分國界,這事怪不到王上頭上。
李著衍把他讓到案前坐下,親自給他斟了杯酒。蕭秀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喝過,有點淡,也不好喝。蕭秀淵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酒杯,覺得有意思,也不可能是網上擄的他,忽然笑了一下,說他這輩子喝過最烈的酒就是在寧古塔城牆上,除夕夜,韓將軍端來一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燒酒,他喝了一口覺得渾身都燒起來了——後來才知道那酒是伙房老王用馬奶酒兌了燒刀子,專門給守城將士驅寒的。李著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說這杯酒敬寧古塔守城的將士。蕭秀淵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兩個人都一飲而盡。
李著衍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說知允這丫頭從小到大沒服過誰,唯獨對他不一樣——當年從大炎回來,在太和殿上被人拒絕,他以為她會消沉一陣子,結果她跟他說,五殿下心裡有別人,那是他的事,她心裡有他,那是她的事。
蕭秀淵把酒杯擱在案上,看著李著衍,認真地說他這次來高麗,就是為了知允——她是個好姑娘,他不想辜負她。
李著衍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端起酒壺給他又斟了一杯,說先把這杯喝了,綁匪的事明天再說——今晚他只當是給安北王接風洗塵。蕭秀淵端起酒杯笑了笑,說這酒挺好喝。李著衍說那是自然,這是高麗王宮裡的酒,怎麼能比軍中的差。
京城,御書房。
夜深了,蕭景珩還在批摺子。福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密信,臉色不太好看。“陛下,錦衣衛從高麗飛鴿傳回來的急報。”
蕭景珩擱下硃筆,接過信拆開。信很短,就幾句話——安北王於西京失蹤,半夜消失在客棧,隨行親衛無一察覺。何人下手,目的為何,一概不知。西京官府已全城搜捕,暫無下落。
蕭景珩看完,把信慢慢擱在案上。御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燭火輕輕炸了一聲。他靠在龍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忽然開口:“福全,你說這小子是什麼命。寧古塔守了十七天沒死,跑到高麗去人不見了。”
福全垂著手不敢接話。蕭景珩也不等他接話,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殿門站了好一陣。窗外夜色濃稠,北風從簷角刮過,帶起一陣細碎的銅鈴聲。
“傳旨給錦衣衛高麗千戶所——不惜一切代價,把人給朕找回來。活要見人。”他頓了頓,“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