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好白次日一早，蕭秀淵是被門撞開的聲音吵醒的。
門板砰地彈在牆上，緊接著一陣風灌進來，他還沒來得及睜眼，一個人已經撲到床邊，膝蓋磕在床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聞到那股熟悉的鳳仙花香，沒睜眼，先咧嘴笑了一下。然後一隻手就揪住了他衣領，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從被窩裡拽出來。
“蕭秀淵！你跑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快把西京翻過來了！”
他睜開一隻眼。李知允俯在他上方，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簪子歪到一邊，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嘴唇抿得死緊，揪著他衣領的手指節發白。她穿的那件月白襖子袖口上全是泥，裙襬上還沾著幾根枯草，一看就是連夜從西京趕回來的，臉都沒顧上洗。他把另一隻眼也睜開，仰頭看著她。
“好白。”
李知允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又抬起頭來看著他，嘴唇抖了兩下然後臉紅了，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輕。他在寧古塔被冷箭射穿肩窩都沒吭聲，這一巴掌倒讓他嘶了一聲。她說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聲音就哽住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衣領上。她被關在宮裡的時候不知道他來了，後來知道他在西京被人綁了，翻牆跑出去找他，在西京府衙把周通罵了一頓，又在城裡轉了一整天，每一個巷子每一條街都找了，她怕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蕭秀淵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她輕輕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肩膀還在輕輕抽動，呼吸又急又淺，像在寧古塔軍帳裡守了他一天一夜時的樣子，但那次她沒哭，這次哭了。他拍了拍她的後背，說沒事了，他回來了。
她悶在他肩上抬起頭來，眼睛紅紅地瞪著他，問他是怎麼回來的。他說綁匪自己跑了，他自己走回來的。她從他身上爬起來，拿袖子胡亂蹭了把臉上的眼淚，往後退了半步打量著他——他身上還是昨天那件乾淨袍子，但臉色比前幾天差了不少，顴骨支出來，嘴唇上好幾道乾裂的口子。她問他這幾天吃的什麼，他說綁匪給的冷饅頭和涼水，一天兩頓。她又問他有沒有受傷，他說沒有，就是餓得慌。
她站起來，說要讓膳房給他弄點吃的，什麼補身子吃什麼。蕭秀淵趕緊說別，上回那個高麗參燉的樹根湯他現在想起來還犯惡心。她說那是補氣血的，他補也得補不補也得補。
蕭秀淵靠在床頭，看著她站在床邊，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簪子快掉下來了，領口也歪了。他忽然覺得這姑娘真好看——不是那種端著的。規整的好看，是那種不管不顧的。活生生的好看。他伸手把她快掉的簪子往裡推了推。她愣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耳根紅了。
他從靴筒裡摸出那張發黃的紙條，已經揉得皺皺巴巴的，遞給她說幫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
李知允接過去展開，低頭看了一息，然後噗嗤笑出聲來。她先是拿手捂著嘴，然後笑得彎下腰，眼淚又出來了——這回是笑出來的。她一邊笑一邊指著紙條問他是從哪弄來的。
蕭秀淵被她笑懵了，說什麼意思。
“這上面寫的什麼。”
李知允擦了擦眼角的淚，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地用漢話念了出來：“如何令馬動情。”唸完又笑得不行，把紙條往他手裡一塞，說這是給馬配種用的方子，從哪弄來的，他要幹嘛。
蕭秀淵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條，又抬頭看了看她笑得通紅的臉，然後嫌棄地把紙條往床邊一扔，說在關他的破馬圈裡找到的，壓在一堆爛瓦片底下，他藏了好幾天帶出來的，還以為是什麼重要線索。
李知允捂著肚子蹲在床邊，笑得話都說不利索：“你從綁匪窩裡偷了張配種方子出來！堂堂大炎安北王！”
蕭秀淵靠在床頭，看著她笑得前仰後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守了十七天寧古塔，打退了幾萬蠻子，封了安北王，跑到高麗來求親，結果被人綁了好幾天，逃出來的時候懷裡揣了張給馬配種的破方子。他把那張紙條從床邊撿起來又看了一眼，不認識的那幾個高麗字依舊不認識，但忽然覺得這幾個字也不那麼難看。
李知允笑夠了，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泥。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以後再也不許一個人亂跑了。
蕭秀淵靠在床頭，看著李知允把那張配種方子疊好擱在桌上，又轉回來站在床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看他。她眼角的淚痕還沒幹，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那副模樣和當年在太和殿上指著他說“我選他”時一模一樣——剛從一場風暴裡跑出來，轉眼就雨過天晴。
“你還沒跟我說，”她挨著床沿坐下來，把裙襬往膝蓋上拉了拉，“這幾天到底怎麼回事。誰綁的你，怎麼綁的，你又怎麼跑出來的。”
蕭秀淵把後腦勺靠在床柱上，想了想。“那天晚上我在西京一家客棧裡，半夜聽見瓦片響。放了一股迷香進來。我聞到一股香味，像你身上的味道，鳳仙花混著什麼草藥，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個破馬圈裡，手腳都捆著。”
李知允的臉色變了。不是怕，是怒。她咬著下唇沒出聲，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床單。
“綁匪蒙著臉，大炎話說得很怪。天天吃饅頭，頭兩天讓我寫信要贖金，價碼從十萬兩變兩萬兩，後來忽然讓我寫罪己詔，我就寫了我的經歷。”他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李知允沒有說話。她想起他在寧古塔城牆上啃凍饅頭的樣子，想起他除夕夜把最後半碗肉湯推給傷兵，自己蹲在垛口後面嚼冷饅頭。她低下頭，手指攥得更緊了。
“後來呢。”
“後來綁匪好像改主意了。昨天下午讓我寫了張十萬兩的條子，寫完人就走了。傍晚沒來綁我，門也沒閂。我推門出去，院子裡空的，一路走到城門口，就這麼回來了。綁匪把我從西京綁走，關在了開城郊外一個破馬圈裡。我在馬圈牆角撿了張紙條——”他朝桌上那張發黃的紙片揚了揚下巴，“就是那張。”
李知允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想起上面寫的是“如何令馬動情”，嘴角差點又翹起來，但忍住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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