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審訊沉默從滿月臺出來,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把方才殿上蕭秀淵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許對周通用刑。這位五殿下他接觸不多,但光憑這幾句話,他就知道周通在殿下心裡的分量不輕。至於周達——殿下沒提用刑。只說留一條命,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他沿著甬道往西走,穿過兩道月門,進了錦衣衛在高麗的臨時駐地。守門的兩個校尉見他過來便抱拳行禮,沉默擺了擺手,徑直走進最裡間那間審訊室。
周達已經被審過一輪了。錦衣衛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他坐在條凳上,手銬腳鐐一樣不少,囚衣上幾道新裂的口子,裂口邊緣沾著暗紅色的血漬,已經幹了。臉上倒沒什麼傷,只是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頭髮散了幾縷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條命,但脊背仍舊挺著。錦衣衛動刑有分寸——傷都在身上,不在臉上。沉默在桌子對面坐下,把腰間的繡春刀解下來擱在案角,刀鞘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周達聽見聲響,慢慢抬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油燈下碰了一下。
“周先生。”沉默開口了,語氣不重,“那十個被割喉的高麗人,是你安排人殺的。”
周達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我。我的人發現有人在暗中跟蹤殿下,跟了好些天,從開城一路跟到西京。不知道是哪路人,但身上都帶著刀,是高手。我不能拿殿下的命賭,就讓人搶在他們動手之前全殺了。十個,一個沒留。”
沉默靠在椅背上,把筆擱下:“為什麼不事先告知殿下。”
“來不及。”周達抬起眼看著他,“殿下那幾天人在路上,殺完那十人之後發現殿下不見了。”
“那些人是誰的人。”
“不知道。”
“綁匪是誰。”
“不知道。”
“罪己詔是誰讓殿下寫的。”
“不知道。”周達緩緩搖頭,“殿下被綁是之後的事。也不是我綁的殿下。”
沉默盯著他的眼睛。他從錦衣衛千戶所調來高麗之前就聽說過周達這個名字——不是五皇子府裡的人,是江南周家周譽清放在高麗的大掌櫃,平日替周家負責北方及高麗的生意。動刑的時候他也沒改口,翻來覆去就這三句——人是我安排殺的,綁匪不知道,罪己詔不知道。要麼是鐵了心要扛,要麼是真不知道。
沉默把供詞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合上,站起身來,將繡春刀重新掛回腰間。他走到審訊室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周興武知道這些事嗎。”
周達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沒與他說。這些事跟他無關。”
沉默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他讓人把周達帶回牢房,又吩咐軍醫去給他換藥,然後繼續往下審。
接下來是周興武。周興武是周達的兒子,二十出頭,平日裡話不多,做事倒是勤快。他是跟周達一起捕進來的,坐在條凳上,臉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懵。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沉默在他對面坐下,問了幾個問題。綁匪是誰,不知道。你爹做的事你知道嗎,不知道。那十個高麗人是誰殺的,不知道——聽到這個問題時周興武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沉默,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默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不是在裝。他是真不知道。周達殺了十個人,替殿下擋了一刀,這件事他連自己的兒子都沒告訴。沉默沒有再多問,讓人把周興武帶回牢房,單獨關押,不要和他爹關在一起。
接下來是周通和其他幾名侍衛。
沉默把人一個一個帶進來問。沒有用刑。蕭秀淵說了不許對周通用刑,沉默執行得很徹底——不只周通沒用刑,所有侍衛都沒用刑。問話就在審訊室裡進行,桌上擱著一壺茶,茶是熱的。但問出來的東西,和沒用刑沒什麼關係——這些人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裝。
“綁匪是誰?”“不知道。”“殿下被綁那天你們在幹什麼?”“在客棧輪值。”“沒聽到動靜嗎?”“沒聽到,第二天周興武要見殿下才知道。”“那十個高麗人是誰殺的?”“不知道。”“你們覺得是誰幹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們。要是我們殺的,肯定留一個活口。”
周通說得最多,但翻來覆去也就是這些。他是殿下的親衛統領,殿下被綁,這幾天也一直在查,沒什麼頭緒,唯一的頭緒就是城外馬棚時只看見十具屍體這事他翻來覆去跟沉默說了好幾遍,說到最後嗓子啞了,眼眶也紅了。沉默看著他,沒有再問。
幾個侍衛的口徑出奇地一致——不是串供的那種一致,是每個人說到那天的事都在搖頭。沉默審完最後一個侍衛,靠在椅背上,把記錄翻了一遍。所有人的回答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不知道綁匪是誰,不知道那十個人是誰殺的,不知道罪己詔是誰安排的。他們只知道殿下被悄悄綁了。
沉默把供詞合上,讓人去給殿下覆命。他自己坐在審訊室裡,對著那疊供詞想了很久。周達殺了跟蹤殿下的人,但綁匪是誰他不知道,罪己詔也不是他。這案子查到這一步,周達這條線已經挖到頭了。但綁匪和罪己詔的線索,從他這裡斷了個乾淨——不是他嘴硬,是他真不知道。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沉默把繡春刀從案角拿起來掛回腰間,起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