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滿月臺正殿。
四皇子蕭秀銘是辰時進的城。提前派人通報，只帶了幾個隨行官員和一卷明黃聖旨，從開城南門入城，一路目不斜視。高麗禮曹判書接到訊息時他已經在宮門口了，慌得連帽子都沒戴正，小跑著迎出來，一邊行禮一邊引著他往正殿走。
蕭秀淵站在殿前臺階上等他。兩個人隔著幾步遠對視了一眼，蕭秀銘微微點頭，蕭秀淵咧嘴笑了一下。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廢話，蕭秀銘整了整衣冠，邁步踏進正殿。
高麗王李著衍已在殿中等候。文武分列兩側，李序安站在左手第一位，面色比前幾日和緩了些，但眼底那層謹慎依舊沒有褪盡。幾個白髮老臣站在右側，神情肅穆，嘴唇抿得緊緊的。
蕭秀銘走到殿中，展開聖旨。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在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高麗公主李知允，於寧古塔之戰率軍馳援，牽制匈奴左翼，與我將士同袍同澤，浴血奮戰，忠勇可嘉。特賜金珠十斛。錦緞百匹。御馬三匹，以彰其功。”
他翻過一頁，繼續念。
“高麗國王李著衍，治國有方，教女有德。此番寧古塔之役，高麗出兵協戰，助我大炎擊退匈奴。女真聯軍。特賜白銀十萬兩。絹帛五千匹。茶葉三百斤。瓷器百件，以表睦鄰之誼。另賜高麗使臣往來大炎之商隊，三年內減免關稅三成。”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幾個白髮老臣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十萬兩白銀加上減免關稅，這份賞賜的分量，遠比他們預想的要重。
蕭秀銘把聖旨緩緩捲起，又開口了。這回不是念聖旨，是傳口諭。
“皇上口諭：高麗公主李知允與五皇子蕭秀淵情投意合，朕心甚慰。按大炎慣例，屬國公主嫁入天家應做正妃。然五皇子自幼與鄭氏女青梅竹馬，朕亦不忍拆散。此事特交高麗王室自行決策。無論側妃，或另擇儀程，朕皆以公主之禮待之，絕不偏廢。”
殿中安靜了一瞬。幾個白髮老臣臉上鬆了幾分——皇上沒有硬壓，而是把決定權交給了高麗王室。這既是給高麗面子，也是給李著衍留了臺階。李序安站在左手第一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來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但他沒有開口反駁。
李著衍從王座上站起來，朝蕭秀銘深深行了一禮：“高麗領旨。謝大炎天子隆恩。”
宴席擺在偏殿。高麗的青瓷碗碟配上大炎使臣帶來的御酒，倒也別有一番風味。李著衍親自給蕭秀銘斟了杯酒，蕭秀銘端起來抿了一口，禮貌周全。蕭秀淵坐在旁邊，拿筷子夾了塊醬牛肉，嚼得心不在焉。
宴散之後，蕭秀銘和蕭秀淵回了居處。門一關上，兩個人的表情都鬆了下來。蕭秀銘在案前坐下，鬆了鬆領口。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把被綁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半夜瓦片響到迷香入室，從馬圈裡的蒙面人到每天變來變去的贖金和罪己詔，再到那十個被割喉的高麗人，最後到錦衣衛把周通和周達全拿了。
蕭秀銘聽完沉默了好一陣。“錦衣衛查的方向沒錯。不是高麗人做的。綁匪要的是你的把柄，不是你的命。若是高麗人，不管是哪一派，都不會留你活著回去。他們不敢。”
“我也這麼想。沉默說了兩種可能——大炎內部的人，或者倭寇。”蕭秀淵把茶杯轉了轉，忽然抬起頭來，“四哥，你說會不會是老二。”
蕭秀銘沒有立刻回答。窗外那棵老松樹在風裡輕輕晃著，松針的影子落在窗紙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有可能。但沒有證據。你現在是安北王，手裡有軍功，朝中有鄭伯安和韓崇給你撐腰，父皇又最偏愛你。有人怕你坐大，這事不稀奇。只是——”他頓了頓，“若是老二做的，他一定不止這一手。你回京以後要小心。”
蕭秀淵點了點頭。“我知道。二哥在甜水巷養了滿院子的女人，在城外藏了那麼多死士，他能忍這麼多年，不會只玩這一票。”
蕭秀銘看著他，說你打算怎麼辦。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兩下桌面，說不急。綁匪背後的人不管是誰，早晚有一天會讓他還回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周通撈出來——他在錦衣衛手裡倒是不會受刑，但關著總不是個事。然後回京以後慢慢查，狐狸尾巴總會露出來。
蕭秀銘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滿月臺正殿，夜已經深了，燭火卻還亮著。
李著衍坐在上首，面前的長案兩側坐滿了人。李序安坐在左手第一位，對面是幾個白髮老臣，禁軍統領。刑曹判書也在座。
李序安先開了口，語氣比前幾日平和了不少：“王上，臣以為此事不宜再拖。大炎皇上把決定權交給我們，是給高麗面子，不是讓我們繼續吵下去的。安北王此番來高麗求親，誠意我們都看在眼裡。公主在寧古塔與安北王並肩作戰，兩人情投意合，這是事實。如今安北王在高麗遇險，大炎皇上不但沒有追究高麗的責任，反而給了厚重的封賞，高麗若再拒絕這門親事，便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臣以為，於情於理，這門親事都應允下。”
他說這話時神色坦然，完全看不出前幾天還激烈反對的樣子。但其實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思——錦衣衛查到那十個被割喉的人是他派出去的，雖然他解釋說是暗中保護安北王，但嫌疑始終沒有洗清。支援公主出嫁，既是為國考慮，也是藉機擺脫自己的嫌疑。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很實用。
對面一個白髮老臣緩緩站起來。是已經退下來的老參贊崔正源，鬚髮皆白，說話慢條斯理，但在朝中輩分極高，連李著衍都得給他三分面子。“王上，大炎皇上固然仁厚，但屬國公主嫁入天家做側妃，從未有過先例。若此例一開，後世如何？高麗的國體何存？公主遠嫁大炎，本就難得再見一面，若再居側位，高麗的臉面往哪擱。老臣不是不通人情，也不是不感激大炎的封賞。只是祖宗之法不可輕廢，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李序安皺了皺眉。“崔老大人，祖宗之法也要看時候。如今大炎和高麗的關係——大炎是宗主，高麗是屬國。此番寧古塔之戰，高麗出兵協戰，大炎給了封賞，又減免了關稅，這對高麗來說是天大的好事。若因婚事鬧僵，明年邊境上的壓力誰來扛？女真和匈奴捲土重來，第一個遭殃的還是高麗。還有倭寇也一直虎視眈眈。”
崔正源不緊不慢地捋了捋鬍鬚。“李大人此言差矣。高麗與大炎的關係是牢不可破的，不會因為一樁婚事就動搖。大炎天子既然把決定權交給高麗，便是尊重高麗的國體，高麗也應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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