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臺正殿，辰時剛過，朝臣們已經坐滿了長案兩側。昨日沒爭出個結果，今日接著議。李著衍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盞，茶已經換了第三回，殿中的爭論卻還沒停。
崔正源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說話時手裡還捻著佛珠。他說既然大炎天子將決策權交給高麗，那高麗提幾個條件也是合情合理的。李序安沒有反對，只是抱著胳膊說有什麼條件先擺出來，能談就談。兩邊你一言我一語拉扯了大半個時辰，最終定下三條：一是公主婚後不受禁錮，每年或每兩年許回高麗一趟；二是在大炎京城單獨修一座宮殿供公主居住；三是聘禮需按王爺正妃之禮數。李著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說那就照這三條去請安北王和四殿下過來商議。
蕭秀淵和蕭秀銘並肩走進正殿，一個穿靛藍常服領口歪著，一個穿月白儒衫衣冠齊整。高麗這邊由李序安出面把三條要求逐條唸了一遍，蕭秀銘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禮部隨行官員。
那禮部官員四十出頭，姓孫，在禮部待了十幾年，對各色儀制爛熟於心。他上前一步朝高麗王行了一禮，開口時不卑不亢。他說第一條——公主婚後每年許回高麗。大炎宗室命婦出京皆有定例，親王側妃非有特旨不得離京，每年或兩年一回，於禮不合。且遠途往返，護衛隨行皆需動用驛站禁軍，若每年一往，所費靡多，沿途各府不勝其擾。建議改為三年一回，或逢高麗國有大慶則許歸省。
第二條——單獨修一座宮殿。大炎皇子府邸皆有定製，安北王府正在修建中。若在府內為公主單獨起一座院落，於理可行；但若要在府外另修一座宮殿，一來逾制，二來安北王正妃鄭氏尚未過門，側妃先居別殿，恐引物議。建議在安北王府內為公主建一座獨立院落，規制不低於正妃。
第三條——聘禮按王爺正妃之禮數。這一條最不妥。大炎禮制，親王娶正妃自有正禮，娶側妃則遞減一等。高麗公主嫁入大炎為側妃，聘禮若按正妃之禮，於制不合，亦對正妃鄭氏不公。朝廷若破此例，日後其他屬國效仿，皆要以側妃之位索正妃之禮，大炎禮制將形同虛設。建議聘禮按親王側妃例，加等以示恩遇，但不與正妃齊平。
孫大人說完，殿中安靜了一會兒。李序安和崔正源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立刻反駁——三條建議條條在理，高麗提的條件確實有些逾制，禮部這番回覆於禮有據，不好硬頂。但殿上的氣氛還是有些僵，幾個高麗老臣的臉色不太好看，畢竟提了三條，三條都被打了折扣，高麗的臉面多少有些掛不住。
蕭秀淵往前邁了一步，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聘禮的事，禮部按規矩辦，多的部分我自己掏。知允千里迢迢嫁到大炎，總不能讓她在聘禮上受委屈。我這些年錢莊攢了些家底，修院子。下聘禮，不動國庫一兩銀子。”
李序安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偏頭看了他一眼。崔正源捻佛珠的動作也頓了一下。他們和高麗打了半輩子交道，見慣了使臣們在禮單上斤斤計較。寸步不讓的場面，卻從沒見過一個皇子自己掏錢補聘禮的。
蕭秀銘站在旁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太瞭解這個弟弟了——在寧古塔守城的時候把最後半碗肉湯推給傷兵，自己蹲在垛口後面啃凍饅頭；在高麗被綁了好幾天逃出來，頭一件事不是訴苦，是讓錦衣衛留周達一條命。他自己掏錢補聘禮，這種事別人幹不出來，他幹得出來。
李著衍看著蕭秀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安北王既然這麼說了，高麗這邊聘禮的事就按大炎禮部的規矩辦。他又偏頭看了女兒一眼——李知允站在殿側，從頭到尾沒有插話，只是低著頭，耳根紅透了。她不在乎聘禮是按正妃還是側妃的規格，她在乎的是他當著滿殿朝臣的面說要自己掏錢補，就像當年在太和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兒臣已有心上人”一樣，坦坦蕩蕩，不躲不閃。
李著衍收回目光，站起來說既然聘禮的事已經議定了，那這樁親事就這麼定下來。回頭高麗這邊讓禮曹擬婚書，具體儀程雙方禮部對接。蕭秀淵說好。李序安也站起來整了整袍袖，難得說了一句場面話：“安北王此番誠意，高麗上下都看在眼裡。願兩國永結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