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相識永熙十四年，秋。
天還沒亮透，御花園的桂花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涼意。奉先殿前的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三排人，從皇子到宮女，從宗親到近臣，烏泱泱一片。今兒是祭祖大典，禮部的官員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折騰，把每個環節都排得跟木偶戲似的，誰站哪兒。誰跪哪兒。誰第幾個上前進香，全寫在一本三指厚的冊子裡。
禮樂響了半個時辰，皇上說了該說的話，太子唸了該唸的祭文，一切都按著規矩來，莊嚴肅穆，滴水不漏。
直到禮部尚書尖著嗓子喊出那聲“五皇子進香——”，殿裡殿外，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沒人應聲。
殿前的空地上，五皇子的位置空著。蒲團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禮部尚書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他不敢看皇上的臉色，只能硬著頭皮又喊了一遍：“五。五皇子進香——”
還是沒人。
人群裡開始有人偷偷交換眼神。三皇子蕭秀烈嘴角浮起一絲毫不掩飾的冷笑，太子蕭秀恆皺著眉頭嘆了口氣，像是在說“又來了”。幾位老臣面色鐵青，用眼神互相傳遞著同一個意思——大典之上，成何體統。
龍椅上，蕭景珩慢慢放下手裡的茶盞。
他是個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嚴，但此刻那雙眼睛裡並沒有怒氣，反倒像是壓著一點別的什麼——無奈，或者說是早就料到了。
“去把那小子找出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閉了嘴。
身後的大太監福全剛要領命，蕭景珩忽然又補了一句：“別嚇著他。”
福全愣了一下，趕緊垂頭領命，心裡卻叫苦不迭。別嚇著他？皇上啊皇上，您這位五殿下，整個皇宮就沒誰能嚇得著他。
御花園東北角，玲瓏山的假山後面。
五歲的蕭秀淵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桂花樹下，屁股撅得老高。他穿著一身祭禮該穿的石青色蟒袍，可那袍子下襬已經被他胡亂捲到膝蓋上，露出兩條白生生的小腿。腰間的玉佩不知什麼時候磕掉了一個角，袖口上蹭了一大片青苔印子，膝蓋上還沾著泥——看這模樣，少說也爬了三座假山。
他面前的地上擺著一隻死掉的蟈蟈。
“你死了，本殿下很難過。”他蹲在那兒，一本正經地對著蟈蟈說話，“但是你要知道，是你先咬了本殿下的手指頭。本殿下沒把你交給伙房炸了，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所以你欠本殿下一條命——不是，你已經沒命了——你欠本殿下一個人情。”他用一根小木棍戳了戳蟈蟈的翅膀，“這樣吧，下輩子你投胎當一匹馬，本殿下騎著你上戰場。”
他身後不遠處，一個同樣五歲的男孩靠在假山石上，雙手抱胸，一臉不耐煩。
蕭清辭穿的是世子規制的緋紅錦袍，料子和做工都是一等一的講究，可他穿在身上偏偏透著一股不正經。衣襟敞了半截，腰帶系得歪歪扭扭，頭髮上還掛著幾根枯草。他是今年隨父親西南王進京述職的，按規矩得參加祭祖大典，但這套規矩對他來說顯然也是個屁。
“你到底埋不埋？不埋我走了。”他踢了一腳石子，“跪那兒快半個時辰了，膝蓋都麻了。”
“急什麼。”蕭秀淵頭也沒回，“埋蟈蟈要誠心，心誠則靈。”
“靈什麼？它能活過來？”
“不能。”
“那你誠心個屁。”
蕭秀淵終於回過頭來，用一種“你沒文化我不跟你計較”的眼神看了蕭清辭一眼：“它活不過來，但下輩子能投個好胎。本殿下跟玉皇大帝打過招呼了。”
蕭清辭嗤了一聲。他從小在永昌城長大，西南王府裡養著二十萬邊軍，他爹是天下唯一的親王，他姐五歲就會騎馬射箭，他見過最不講理的人就是他自己——直到他今天遇見了蕭秀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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