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的時間越長，氣氛就越詭異。三皇子的冷笑已經從嘴角蔓延到了眼底，太子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幾位宗親長輩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了——那是鐵鏽。
然後他們看到一個袖口捲到胳膊肘。衣襟上掛著草屑。玉佩缺了一角的小男孩，從御花園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狼狽的世子。
兩個五歲的小孩一前一後，踩在奉先殿前光可鑑人的青石板上，腳印帶著泥，在石板上印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滿殿死寂。
三皇子蕭秀烈終於沒忍住，低聲罵了一句：“丟人現眼。”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前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蕭秀淵腳步頓了一下。他歪過頭，用一種“哦，是三哥啊”的表情看了三皇子一眼，然後回過頭，繼續往前走。就好像三皇子罵的不是他，而是路邊的石頭。
蕭清辭跟在他身後，咧了咧嘴。他忽然覺得，這個腦子有病的五皇子，有點值得交。
蕭秀淵走到殿前，整了整衣襟——雖然那衣襟已經被他整得不能再歪了——然後端端正正跪在蒲團上。他從袖子裡摸出那隻死蟈蟈的時候，所有人都沒看見，只有蕭清辭看見了。他看見蕭秀淵藉著上香的動作，把蟈蟈悄無聲息地塞進了香爐底下，然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一臉虔誠。蕭清辭站在人群裡，看著他這副德性，心想他回去得翻翻王府的書房，西南有沒有哪種蠱術能讓人臉皮變厚。
大典結束後，蕭秀淵毫無意外地被叫到了奉仙殿。
奉仙殿在皇宮西北角，離太廟不遠，是歷代皇帝私下靜思。訓誡子嗣的地方，尋常臣子進不來，連皇后都得先遣人通報。殿不大，青磚黛瓦，院中種了兩棵老柏，樹幹粗得要兩個成人合抱。殿內陳設極簡，一張黃花梨長案，案上供著太祖皇帝的手書，兩側各擺一把舊椅子，牆角的銅香爐裡常年燃著檀香，煙氣嫋嫋，把整間殿都燻出了一種不怒自威的沉靜。
蕭秀淵來過這裡好幾回，回回都是挨訓。他熟門熟路地跨過門檻，也不等吩咐，自己就在長案前跪下了。蕭清辭跟在他身後，進殿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在西南王府天不怕地不怕，可這間殿裡的氣氛讓他後脖頸發涼。不是怕皇上，是怕這殿裡供著的太祖畫像，那老爺子在畫裡盯著他看，眼神跟活的似的。
蕭景珩已經坐在長案後面了。他換下了大典上的袞冕，穿了一身靛藍常服，手裡端著一盞茶，茶盞擱在案上，沒喝。
他先看了看蕭秀淵——那是他的兒子，他比誰都瞭解。裝得比誰都快，比誰都像，但越是裝，越說明心裡清楚得很。五歲，就知道在祭祖大典上裝瘋賣傻，長大了還得了？
他又看了看蕭清辭——這是西南王的獨子，他這位老弟兄守了西南大半輩子，就養出這麼一個兒子。可這孩子眼睛裡那股利落勁兒，跟他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跪下。”蕭景珩開口了，聲音不大。
蕭秀淵噗通就跪下了，跪得飛快，好像膝蓋裝了彈簧。蕭清辭看了他一眼，心說你不是說你膝蓋麻了嗎？然後不情不願地跪在了一旁。
“你去哪了？”
蕭秀淵低著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臉，一臉無辜：“去尿尿。”
蕭景珩看著他袖口露出來的半截蟈蟈腿，深吸了一口氣。
“秀淵。”他把語氣放軟了幾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知道，祭祖。”蕭秀淵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可是我憋不住。”
奉仙殿裡安靜了一瞬。連牆角香爐裡的檀煙都好像滯了滯。
蕭景珩看著他——看著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想起這孩子昨天和清辭抓仙鶴，前天爬屋頂掏鳥窩摔下來磕破了額頭，上個月夥同伙房小太監偷吃外邦供奉的瓜果，被太后罰抄《論語》。他是真的不省心。他也是真的沒壞心。還有昨天——他路過香妃寢殿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院子裡給一盆快枯死的蘭花澆水，一邊澆一邊說“你別死，你死了我娘又要哭”。
“滾出去。”他擺了擺手。
蕭秀淵如蒙大赦，拽著蕭清辭的袖子就要往外跑。跑到殿門口又停住，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父皇，那您別跟我母妃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別跟太后說。”
“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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