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散五皇子》第7章 求字(1)

作者:南行難·4個月前

第7章 求字聚賢錢莊開業半個月後,蕭秀淵終於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把所有錢都砸進了錢莊,自己兜裡連買燒餅的銅板都不剩了。

那天他站在東市街角,聞著燒餅攤飄過來的芝麻香,把全身上下四個口袋翻了六遍,翻出來兩文錢。兩文錢買不了一個燒餅。燒餅三文。他站在攤前和賣燒餅的老漢對視了片刻,然後從腰間解下玉佩往攤上一拍。老漢低頭看了看那塊羊脂白玉,又抬頭看了看他,面無表情地說:“殿下,您這塊玉能在東市換三間鋪子,老漢找不開。”

最後還是韓錚路過替他付了錢。韓錚付完錢以後很誠懇地說,你以後別帶玉佩出門了,帶個算盤。蕭秀淵咬著燒餅說這個建議不錯,回頭讓姜哥兒給我弄一個。

這種兜比臉乾淨的日子又過了小半個月,直到姜哥兒把第一筆利錢送到瑤華宮。蕭秀淵看著賬本上那一行數字,手指頭在算盤上撥了三遍,然後從椅子上蹦起來。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還錢——他第一個想到的是鄭語堂。

她的銀子是入股,不是借,不用還。但蕭秀淵覺得賺了錢不分紅,那叫沒良心。他問姜哥兒分紅該分多少,姜哥兒說了個數,他從分紅裡頭又扣了一小半出來,跑到東市盡頭那家文寶齋,對著滿牆的毛筆挑了大半個時辰。

文寶齋的掌櫃後來跟人說起這事,原話是“五殿下把老漢店裡每支筆都摸了一遍,摸了又不買,買了又嫌筆桿不夠細,最後挑走一支紫檀木的小楷筆,還讓老漢用灑金紙包了兩層”。

那支筆不便宜。筆桿是紫檀木的,刻了半卷竹紋,筆鋒是上好的狼毫,軟硬適中。蕭秀淵對毛筆沒什麼研究,但他記得去年在國子監門口碰見鄭語堂,她手裡抱著一摞字帖,最上頭那本的扉頁上寫了一個“鄭”字。筆畫細得像柳葉,收鋒處卻帶著一股子不讓人碰的倔勁。他當時沒說什麼,但他記住了那筆畫的走向。

第二天,他把那支紫檀木小楷筆揣進袖子裡,又揣了兩本聚賢錢莊的賬本——一本是總賬,一本是專門給鄭語堂準備的分紅明細——然後大搖大擺地往國子監方向走。在門口碰見鄭語堂的丫鬟彩屏,把筆和賬本塞過去,說了句“分紅,你家小姐應得的”,轉身就走。走得飛快,像是多待一秒就會被留下來考較功課。

當天下午,回禮就來了。

彩屏送來一個青布包裹,開啟是一對繡花護腕。藏青色,針腳細密整齊,腕口收得乾淨利落,裡頭還夾了張字條。蕭秀淵展開字條,上頭就六個字:練箭時戴著,省得丟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弓弦崩出來的那幾道紅印子,忽然覺得有點熱。

過了幾天,他又送了回禮。這次是一本前朝的舊字帖,從四哥的書房裡順的,扉頁上蓋了一方不知什麼年代的收藏印。他讓彩屏帶過去,說是聚賢錢莊的分紅第二期。回禮是兩包醒酒藥,字條上寫的是“你喝酒用得上”——彼時他剛在韓錚的生日宴上第一次碰酒,喝了兩口就趴桌上睡著了,這事不知怎麼傳到國子監去了。

那年夏天,他送過一把團扇,扇面是四哥畫的山水。她回了一盒驅蚊香,說是去國子監後山背書的時候能用。

秋天,他送了一盒桂花糕——不是膳房做的,是他自己掏錢在宮外鋪子買的。她回了一方端硯,硯底刻了“聚賢”兩個字,說是讓姜哥兒放在錢莊櫃檯上鎮店。他嘴上說“本殿下的錢莊不用鎮也穩當得很”,然後把硯臺端端正正擺在錢莊最顯眼的位置。

冬天,他送了一隻銅手爐,爐蓋上鏨了半圈忍冬紋。她回了一條手織的圍脖,針腳沒有護腕那麼整齊,歪歪扭扭的,中間有一小段拆了重新織過的痕跡。彩屏把圍脖交給他的時候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小姐織這段的時候天都亮了。”蕭秀淵把圍脖接過來,低頭看了半天,然後圍在脖子上。圍脖扎得他下巴有點癢,但他一個冬天都沒摘下來過。

這種你來我往持續了大半年,宮裡宮外該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香妃知道。但香妃從來不問,只是在繡護腕那段日子多往兒子房裡送了兩回點心,有一回撞見他正往袖子裡揣什麼東西,她笑了笑,放下點心就走了。

四皇子知道。但四皇子從來不說,只是有一回在書房整理書帖的時候發現少了那本前朝字帖,抬頭看了弟弟一眼,弟弟說“我拿的”,他又低頭繼續整理,嘴角彎了一下。

六公主不光知道,還親自參與了。蕭秀淵讓她幫忙挑過團扇的扇面,她挑完以後提出要收中介費,被蕭秀淵拿扇子敲了頭。

太后也知道。有一天蕭秀淵去萬壽宮請安,太后倚在羅漢榻上,手裡捻著佛珠,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鄭家那丫頭,今年多大了。”蕭秀淵愣了一下,算了算,說大概快十二歲了。太后嗯了一聲,沒再問別的。但她手裡捻佛珠的動作慢了半拍,嘴角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蕭秀淵沒注意,他正低頭摘袖口上沾的桂花糕碎屑。

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有一個人始終裝作不知道。

鄭語堂的祖父,兵部尚書鄭伯安。

鄭伯安這年六十出頭,鬚髮花白,腰桿筆直,在兵部坐了二十年。他和西南王蕭靖山是舊識,和鎮北將軍韓崇也是他一手扶持上去的。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人——有真本事的,有花架子的,有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強一百倍的。他對皇子的態度很簡單:太子資質平庸但勝在名正言順,三皇子武藝超群但鋒芒太露,四皇子學問紮實可惜太靜。至於五皇子——鄭伯安的評價只有兩個字:無用。

祭祖大典上遛號,冬狩場上打架,太傅課上畫小人,騎射課上戳螞蟻窩。在鄭伯安眼裡,這位五殿下除了投胎投得準,沒有一樣能拿出手。他孫女給這樣的人又是入股又是送禮,他知道,但他從來不在家提這件事。不提,就是不同意。

轉眼過了年,開了春,又入了冬。

蕭秀淵和鄭語堂的“禮尚往來”已經持續了快兩年。這期間聚賢錢莊從一家鋪子開到了三家,姜哥兒把賬管得滴水不漏,韓錚的錢存了一年半利錢翻了一成,六公主每天數自己的存單比數首飾還勤快。蕭秀淵也從一個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躥到了十二歲,個子高了一截,騎射課上能拉開四十斤的弓了——雖然還是經常脫靶,但至少不再戳螞蟻窩。

他覺得自己有底氣了。他準備正式把聚賢錢莊的第四家分號開到城南,需要一塊好的牌匾。而整個京城題字最有分量的人,除了他父皇就是鄭伯安。鄭伯安的字渾厚如鐵,當年給兵部正堂題過匾,蕭秀淵見過那三個字——演武堂。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進石頭裡的。

他決定去求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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