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四皇子大婚三年後，剛過完中秋。
這天四皇子大婚，京城難得沒颳風，日頭溫溫地懸在正陽門上方，把滿街的紅綢映得晃眼。
蕭秀淵站在瑤華宮偏殿的銅鏡前，把領口正了又歪。歪了又正。三年過去，他身量徹底長開了，眉眼還是像香妃，但下頜的線條已經褪盡了少年時的圓潤，多了幾分成年男子的稜角。只是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和五歲那年蹲在桂花樹下埋蟈蟈時一模一樣——亮晶晶的，隨時準備搗蛋。
“五哥你再磨蹭，四哥的花轎都要到宮門口了。”蕭秀寧從殿外探進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支剛摘的桂花。三年過去，她出落得越發標緻，但性子還是和小時候一般無二，有什麼說什麼。
“急什麼，本殿下今天是去喝喜酒，不是去搶親。”蕭秀淵把領口又扯了一下，最終還是放棄了讓它保持端正的企圖。
蕭秀寧嗤了一聲：“你倒是想搶，語堂姐姐今天在新娘子房裡，你搶得著嗎。”
蕭秀淵沒理她，大步出了殿門。四皇子蕭秀銘的婚事從年初太后在元宵節上說“老四也該成家了”，到皇上賜婚。禮部籌備，前後忙了好幾個月。新娘子唐理理是國子監夫子唐旭東的女兒，家世不算顯赫，卻是名滿京城的才女，和蘇晚棠。張知予並稱大炎三大才女——唐理理勝在詩詞，張知予勝在繪畫，蘇晚棠勝在歌詞及舞藝。蕭秀銘仰慕她的才學，這些年借拜訪唐夫子之名不知製造了多少回偶遇，從詩詞格律聊到古籍版本，聊到最後唐夫子終於品出味來，捋著鬍子對女兒說了一句“四殿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唐理理紅了臉，蕭秀銘也沒否認。
唐府，唐理理的閨房裡，紅燭已經燃了大半。唐理理穿著嫁衣坐在妝奩前，鳳冠上的金步搖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盪。三年過去，她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添了幾分沉靜的書卷氣，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靈動。
“等以後你和五殿下成了親，我們就能常在一處了。”唐理理拉著鄭語堂的手，“不然往後我想見你一面都難——他那個錢莊分號都開到江南去了，你以後怕是比我還忙。”
鄭語堂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茶盞沒喝。三年過去，她那張瓜子臉越發清透，眉色淡淡，舉手投足間的氣度比少年時更沉穩了幾分。她把茶盞擱下，難得露出幾分無奈的笑：“他呀，人是長大了，臉也成熟了些，可這裡頭一點沒長。天天遛鳥。鬥蟲。打獵，錢莊一天能掙多少銀子他不知道，現在開了多少家分號他也不知道，回回對賬都是我替他算。”
“那你當初怎麼就看上他了。”唐理理抿著嘴笑。
鄭語堂低頭看著腕上那串檀木佛珠，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想起那年冬狩在圍場上他拎著弓朝三皇子衝過去的樣子，想起那年慈寧宮裡他跪在蒲團上對她說“以後我每年都去兵部衙門”的模樣，想起那年杏林烤羊他當眾把御賜的花瓶遞到她面前時那雙亮得燙人的眼睛。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聲音很輕：“大概是他從小就不裝。滿京城的人都裝，皇子裝皇子，臣子裝臣子，只有他從來不裝。他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小時候是那個德性，長大了還是那個德性。”
她把佛珠在腕上繞了一圈，語氣忽然一轉，帶了幾分難得的嬌嗔：“不過我也想好了，等成親以後我也天天玩，讓他管錢莊，讓他管賬本，我才不管呢。把我當免費的下人使了這麼多年，該還了。”
唐理理笑得鳳冠上的金步搖叮叮噹噹響。她笑完了握住鄭語堂的手，忽然認真起來：“語堂，我有些怕。四殿下待我是好，可宮裡不比別處，我怕我應付不來。”
鄭語堂反握住她的手，聲音穩穩當當的：“你是唐理理，大炎三大才女之一。詩詞歌賦你怕過誰？宮裡規矩多，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四殿下不是爭權的性子，你也不是愛斗的人。你們把日子過成自己的，不用管旁人怎麼看。”
唐理理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窗外傳來鞭炮聲，催妝的喜娘在外面輕輕叩門，該出去了。唐理理站起來，最後整了整嫁衣的袖口，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鄭語堂眨眨眼：“等我拜完堂，咱們席上再聊。你讓五殿下少吃點酒，每回喝多了就拉著人吹牛。”
迎親的隊伍從唐府出發，繞正陽街走了一遭，十里紅妝鋪了一路。唐家雖是書香門第不算豪富，但唐旭東在國子監教書二十餘年，門生故舊遍佈京城，加上四皇子早有準備，早早便讓人將整條正陽街兩側都掛滿了紅綢。街上看熱鬧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小孩子們追著花轎跑，嘴裡喊著“看新娘子”。
蕭秀銘騎著一匹白馬走在花轎前面。他今日換了一身大紅吉服，連頭髮都梳得一絲不亂。三年過去，他眉眼間越發端方沉穩，但今日騎在馬上，少了幾分平日的肅穆，多了幾分掩不住的暖意。蕭秀淵後來跟韓錚說，他從來沒見過四哥這麼高興。
花轎到了四皇子府門口，鞭炮聲炸得整條街都在嗡嗡響。蕭秀銘翻身下馬走到花轎前，伸手輕輕叩了三下轎門。喜娘掀開轎簾，唐理理被攙了出來，鳳冠霞帔，流蘇遮面，只露出半截下頜。她有些緊張，握著紅綢的手微微發顫。蕭秀銘接過紅綢的另一端，低低說了一句“別怕”，隔著鞭炮聲沒人聽見，但她手上的顫意慢慢停了。
拜堂在正堂舉行。蕭景珩和皇后端坐高堂，太后坐在旁邊，手裡捻著佛珠，笑得合不攏嘴。三年過去，太后鬢邊的白髮又多了幾根，但精神依舊矍鑠。蕭秀銘和唐理理並肩跪在蒲團上，司儀拖長了嗓子高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個動作都不急不緩，和他小時候在書房裡一筆一畫臨帖時一模一樣的鄭重。
蕭秀淵站在觀禮的人群裡，旁邊是韓錚和蕭清宇。三年過去，韓錚越發壯實，站在那兒像半截鐵塔。蕭清宇已經長成了個半大少年，眉眼清秀，懷裡還揣著一卷從書局帶來的書。蕭秀寧站在後面踮著腳看，手裡舉著那支剛摘的桂花，說是要給四嫂簪在髮間。
太子蕭秀恆來得早，端端正正坐在上首，身後跟著幾個東宮屬官。他今日穿了一身杏黃常服，面帶微笑，敬酒時說了幾句場面話，得體大方。三皇子蕭秀烈坐在另一側，他是從演武場直接過來的，黑甲未卸，只在外頭罩了件玄色常服，敬酒時話不多，端起杯一口悶了，說了句“四弟大喜”，便又坐了回去。
二皇子蕭秀端也來了。他坐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間，依舊是那副溫溫吞吞的模樣，穿了一身靛藍常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順笑意。三年過去，他面上絲毫未變，依舊是那副任人拿捏的老實模樣。蕭秀淵遠遠看著他，想起甜水巷那把燒了四十八條人命的大火，想起西門外那片藏了數千死士的田莊，再看他此刻端著酒杯朝蕭秀銘微微欠身道賀的樣子，只覺得那張臉上的笑容像一張糊得嚴絲合縫的紙，紙底下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太子放下酒杯，看了看坐在斜對面的蕭清宇，忽然開口：“清宇，怎麼不見你大哥？是他自己不好意思來，還是你爹不讓他出門？”
這話問得隨意，但話裡話外都是刺。三年前蕭清辭在京城開書局。逛煙雨樓的事，朝堂上沒少被人當話柄，太子這是故意挑出來說。
蕭清宇站起來施了一禮，面色不變，聲音穩穩當當：“回殿下，大哥在永昌。我爹說他近來功課太差，禁足在家，不讓出門。”這話不卑不亢，把太子的刺輕飄飄地擋了回去——他不是不好意思來，是被他爹管著。至於為什麼被管，那是西南王府的家事，犯不著跟外人說。
太子挑了挑眉，偏頭朝三皇子壞笑了一聲，然後又看向蕭秀銘。三皇子知道太子那笑是什麼意思，也不搭腔，端起酒杯便朝蕭秀銘走去。
酒過三巡，蕭秀銘被灌了不少，臉上已經有了幾分薄醉。蕭秀淵替他擋了幾杯，韓錚也替他擋了幾杯，擋到最後韓錚自己先上頭了，被蕭秀寧一把拽住後領按回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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