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周家被滅口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不上早朝,不用天不亮就爬起來穿朝服,蕭秀淵起初還覺得渾身不得勁,像被人從籠子裡放出來又不知道該往哪飛的鳥。過了幾天就想通了——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安北王府的工地他天天去盯著。工頭老趙是從工部退下來的老匠人,修了大半輩子王府,頭一回見王爺親自蹲在工地上啃燒餅。剛開始還拘束,每回蕭秀淵蹲在磚堆上問“這面牆什麼時候砌完”“這棵銀杏挪過來能不能活”,老趙都戰戰兢兢地回話,生怕說錯一個字。後來發現這王爺是真不管什麼威儀不威儀的——做什麼都很客氣,不像王爺,更像個有錢人家的小少爺。從那以後老趙就放鬆了,偶爾還敢跟他抱怨兩句:“殿下,您那後院的太湖石太沉了,八個漢子都抬不動。”蕭秀淵說抬不動就換小的,老趙說那不成,太湖石講究的就是個皺瘦漏透,小了沒氣勢。蕭秀淵說那就再僱八個漢子。老趙說殿下您這預算——蕭秀淵說我有錢。老趙就不吭聲了。
知允的院子是按高麗樣式畫的圖。他不太懂高麗建築,就讓高麗寄了圖紙過來,又託沉默幫忙找了個在高麗待過好幾年的老工匠。老工匠說高麗的屋角要往上翹一些,比大炎的飛簷更輕巧,院子裡的石燈籠不能用大炎的石料,得用高麗青石。蕭秀淵一一記下,讓人去採辦。語堂的院子則是按江南園林的樣式,太湖石。曲水流觴。半亭半廊,後院還專門留了一小塊空地種槐樹——她從小到大住的後院裡就有棵老槐樹,他說等樹挪過來,她坐在這兒看賬本,和在家裡一樣。
白天在工地泡一上午,吃過午飯他就去聚賢錢莊。姜哥兒現在把總號管得井井有條,十七家分號的賬本按月彙總,他每本都翻翻,偶爾指出一兩處錯漏,姜哥兒就在旁邊拿筆記下來。更多的時候他什麼都不幹,就坐在櫃檯後面的躺椅上,泡一壺語堂送的龍井,看正陽街上人來人往。燒餅攤的老漢每回路過都朝他招招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有時候會專門拐進來塞一把栗子給他,說殿下您嚐嚐,今年新到的,比去年的甜。
隔三差五他去找語堂。有時候是約好了一起吃飯——東市口新開了家淮揚菜館,老闆是揚州來的,獅子頭做得一絕;有時候是臨時起意,在鄭府門口等她練完字,然後兩個人沿著正陽街慢慢走。語堂喜歡吃正陽街盡頭那家桂花糖藕,每回都要買一小份,邊走邊吃。蕭秀淵說你端著碗在街上吃東西像什麼話,她說反正跟你走在一起,旁人看你的時候就不看我了。蕭秀淵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但又好像哪裡不對。
有一天傍晚,兩個人走到正陽街拐角那棵老槐樹底下。語堂忽然停下來,仰頭看著樹冠。槐花開了,一嘟嚕一嘟嚕地垂下來,風一過就簌簌地落。她說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爬這棵樹掏鳥窩摔下來,把膝蓋磕破了,哭得整條街都聽見。蕭秀淵說不記得了。她說她記得,那年她在這兒等他,他摔下來以後第一句話不是喊疼,是跟她說沒事,你別怕。蕭秀淵靠在樹幹上,說那會兒他還小,現在他要是再摔下來,她估計得站在旁邊看笑話。語堂說那當然,她還得讓人去叫太醫,順便告訴皇奶奶他又爬樹了。
那天下午,蕭秀淵正蹲在安北王府工地上啃燒餅,芝麻粒掉了一衣襟。工頭老趙蹲在他旁邊,指著剛砌好的正堂門柱說殿下您看這柱礎的雕花,用的是上好的漢白玉,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二對。蕭秀淵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芝麻,正要說話,巷口走來一個人。
四皇子蕭秀銘。他今天穿的朝服,手裡攥著一封信。他走路的步伐還是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但蕭秀淵遠遠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把燒餅擱在石墩上站了起來。他認識四哥太多年了,四哥這個人天塌下來都是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能讓他在臉上看出來不對勁的事,一定比天塌下來還嚴重。
蕭秀銘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把那封信擱在膝上,沉默了一會兒。工頭老趙識趣地起身去後院盯著太湖石了,工地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遠遠地傳過來。
“老三從江南傳回訊息。”蕭秀銘開口了,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尋常的奏報,但蕭秀淵聽得出來他每個字都壓得很沉,“周家出事了。金陵老宅,三十七口人,全被殺了。殺完之後還放了火。”
蕭秀淵拿著燒餅的手停在半空中。
“老三前一日剛帶人搜查完周府。他把周家的賬房。庫房。各處產業全翻了一遍,沒有找到任何指向周家的實證,賬目全對得上,乾乾淨淨,連一筆可疑的進出都沒有。私鹽。私茶。私鐵,好像真的和周家無關。鐵礦他也去看了,早就炸燬了,炸得很徹底,找不到任何人證物證。”蕭秀銘頓了頓,“結果第二天,周家滿門被滅。”
“他在奏摺裡說,這不是意外。周家的賬目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要麼是周譽清做事滴水不漏,要麼是有人提前一步把所有的線都抹了。他更傾向於後者。殺人的三十七口人,那是殺給所有人看的。有人不想要周家活,也不想要任何人查到周家頭上。滅口,焚宅,做得乾乾淨淨。”
蕭秀銘坐石墩上,工地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還在繼續,後院傳來老趙罵學徒的粗嗓門。蕭秀淵慢慢把剩下那半塊燒餅擱在石墩上,芝麻粒從指縫裡簌簌地落下來。
“全死了,清辭的舅舅呢。”蕭秀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語,“四哥,三哥奏摺還說了什麼。”
“老三說,周家肯定是觸碰了別人的利益。不是一兩個人的利益,是一群人的利益。有人怕他查到周家,更怕周家被查的時候牽連出別的東西。所以乾脆一把火燒乾淨。”蕭秀銘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工地上那棵剛挪過來的老銀杏,“老五,你好生呆在京中,我可能得去一趟江南。”
蕭秀淵靠在銀杏樹幹上,沉默了好一陣。他想了很多——想到清辭在寧古塔慶功宴上說以後要開書院。收陣亡將士遺孤入學;三十七口人,一把火,全沒了,如何給清辭交代。
他拿起石墩上那塊涼透的燒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燒餅涼了有點硬,芝麻倒是還挺香。他嚥下去以後對蕭秀銘說,他得給清辭寫信,現在就得寫。蕭秀銘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芝麻粒,大步朝煙雨樓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