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知府在樓梯口站定,目光從跪在地上的師爺身上掃到那七八個舉著刀卻不敢動的衙役身上,最後落在靠窗那張桌子前。錦衣華服,桌上擺著火燒驢、羊腸子、醬牛肉,還有一壺開了封的十里香。他在滄州做了六年知府,什麼人沒見過——商人見了官點頭哈腰,鏢師見了衙役也得給三分面子。眼前這個年輕人,既不像當官的,也不像跑江湖的,更不像京城哪個世家的子弟。京城姓王的官宦人家不是沒有,禮部有個王侍郎,都察院有個王御史,但這兩家都是清水衙門,沒什麼實權,子侄輩在京城尚且排不上號,跑到滄州來耍威風?不太可能。至於那些皇商、鹽商裡頭倒是有幾家姓王的,但商人更不敢在知府面前這麼橫。他在腦子裡把“王”這個姓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人多半是哪家沒見過世面的富戶少爺,帶著個會點拳腳的護衛出門遊歷,讀了幾年書就覺得自己能替天行道了。
孫知府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站姿也鬆快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微微躬著腰的謹慎模樣,而是恢復了知府該有的派頭——腰桿挺首,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他說話的語氣也從試探變成了居高臨下的訓誡。“年輕人,年輕氣盛可以理解,本官年輕時也是這麼過來的。不過本官勸你一句——出門在外,少管閒事。你今天管了這頓飯的閒事,明天是不是還要管別家的閒事?滄州城這麼大,本官管著幾十萬百姓,不能事事都被人盯著看。你若是京城來的,更該知道規矩——當官的清場,是體察民情,不是擾民。你在京城沒見過,那是你見識少,不是本官做得不對。”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慢慢轉著,也不插話,就聽他往下說。他越說越覺得自己佔理,嗓門也越說越大。
“本官在滄州六年,修了橋鋪了路,百姓安居樂業,商賈往來興旺,就是最好的證明。至於吃飯排場這些小事——當官的也是人,也要吃飯。本官日理萬機,哪有工夫排隊?再說了,本官來這吃飯是給劉掌櫃面子,換了別家請本官還不一定去。”他拿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師爺,“你把他放了,本官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你吃完你的飯,付你的銀子,走你的人,本官不追究你毆打衙役的罪名,己經算是寬宏大量了。若是不放——馬捕頭!”他朝身後喝了一聲,馬捕頭噔噔噔跑上來,厚背砍刀己經出了鞘,刀鋒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這兩個人在滄州地界上毆打官差、辱罵朝廷命官,按律該當何罪?”
馬捕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周通手裡的刀,又看了看孫知府臉上的表情,猶豫了一瞬才接話:“回、回大人,按律當——當拘押候審。”
“聽見了?”孫知府轉過身來看著蕭秀淵,嘴角掛著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本官念你年輕不懂事,給你個臺階下。你現在把人放了,本官就當沒這回事,你們吃完趕緊走,本官還要用膳。你要是不放——”
蕭秀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周通叫到身邊,朝跪在地上的師爺抬了抬下巴:“給他鬆開。”
周通應了一聲,走過去三兩下解了師爺手腕上的腰帶。師爺跪得太久,腿早就麻了,腰帶一鬆開整個人歪歪斜斜地往旁邊倒,肩膀撞在桌腿上才勉強站穩。他揉著手腕不敢看蕭秀淵,也不敢看孫知府,就那麼低著頭縮在樓梯口,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
孫知府站在原地,嘴角抽動了好幾下。他看看蕭秀淵,又看看桌上那碟還沒怎麼動過的火燒驢,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人到底想幹什麼?剛才拍桌子的時候凶神惡煞的,現在又把師爺放了,不走也不鬧,就坐那兒不緊不慢地喝酒。他實在猜不透這個年輕人的路數,但有一點他很確定:不能再在這兒耗下去了。越耗變數越多。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堆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王公子,今天的事都是誤會,誤會。以後本官來這兒吃飯一定排隊付錢。這事就算過了,你們慢用,本官用膳了。”說完也不等蕭秀淵回應,轉身就往房間口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三分。
“等等。”蕭秀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
孫知府的腳步僵在樓梯上,回頭時臉上的笑容己經快掛不住了。“王公子還有何吩咐?”
“沒什麼吩咐。”蕭秀淵拿筷子夾了塊火燒驢,慢條斯理地嚼完嚥下去,才抬起眼來看著他,“孫大人,你說這事過了,本少爺可沒說。你的人上來就要把我們架出去丟路上,本少爺的酒還沒喝一口就被攪和了,排隊排了一炷香的工夫,菜剛上齊——你說一句輕飄飄的誤會就行了?我這覺得還是不行。”
孫知府愣了一瞬,然後連連點頭:“好,好,你們把他們倆丟出去。”指了指兩個還在地上的衙役,然後快步走進雅間。
雅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又關上,樓梯上傳來師爺踉踉蹌蹌追上去的腳步聲,然後是馬捕頭壓低了嗓子讓衙役們退出去的命令聲。整棟酒樓忽然就安靜了下來,方才還鬧鬨鬨的二樓現在只剩蕭秀淵和周通兩個人,連樓下大堂的食客都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神來,一個個低著頭扒飯,不敢大聲說話。
周通站在桌邊,看著樓梯口空蕩蕩的臺階,又看看蕭秀淵,嘴張了好幾下才說出一句話:“這就完了?”
“完了。”蕭秀淵把火燒驢往他那邊推了推,“坐下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周通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顯然還沒從剛才的事裡轉過彎來。蕭秀淵夾了塊羊腸子蘸紅油,嚼得嘎吱嘎吱響,又倒了杯十里香推到他面前。
“我們吃完就上船,事情自然就結束了。如果我們今晚不走——”蕭秀淵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琥珀色,“那可有意思了。那個孫知府現在在雅間裡肯定坐立不安,江鮮端上去也不敢動筷子。他正在琢磨我到底是什麼來頭,為什麼拍完桌子又放人,為什麼放完人還不走。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這一晚上都別想睡踏實。他肯定會派人去打聽,如果我們今晚不走,說不定很好玩。”
“他要是不派人打聽呢。”
“不會。他一定會打聽。”蕭秀淵把酒杯擱在桌上,“這種人我見多了,在地方上橫慣了,突然碰到個硬茬,不查清楚他連覺都睡不著。可他又不敢大張旗鼓地查——萬一真查出什麼惹不起的人,他不是給自己找麻煩?所以他會派個心腹跟著我們。”
周通想了想,嘖了一聲:“殿下,您想怎麼辦。”
“在這呆一晚。”蕭秀淵拿筷子指了指樓下,“一會兒你先去船上,抽調幾個侍衛過來,順便讓錦衣衛聯絡滄州的錦衣衛。”他把最後一塊火燒驢塞進嘴裡,嚼完嚥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餅屑,“走吧,晚上有的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