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把扇子往腰上一別,朝身後兩個衙役一揮手:“架出去丟路上,動作快點,大人馬上到了。你們兩個還愣著幹什麼,還想不想吃這碗飯了,快點!”
那兩個衙役對視一眼,擼起袖子朝蕭秀淵和周通走過來。一個高胖個,一個矮胖墩墩腰上都掛著腰刀,但看他們拔刀的動作,大概平時用刀的次數還沒切菜的廚子多。
蕭秀淵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十里香,閉上眼睛品了品。“真是好酒。周通,好久沒動過手了吧。”
周通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嚓響了兩聲。“回公子,快有一個月了。”上次動手還是在京城校場裡。從那以後一首跟著王夜南下,這幾天更是除了釣魚就是睡覺,渾身骨頭都快生鏽了。
“練練。”蕭秀淵把酒杯擱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順手把那盤火燒驢往旁邊挪了挪,免得待會兒打起來被碰翻了浪費糧食。他孃的好不容易吃到一頓像樣的,不能糟蹋了。
“是。”周通轉過身,面對那兩個衙役,把腰間的佩刀連鞘一起解下來橫在胸前。
兩個衙役本來己經走到桌前了,看見周通手裡那柄佩刀——刀鞘上好幾道刀痕,皮革包漿磨得鋥亮,不像他們腰間那兩把衙門統一配發的腰刀,刀鞘上連個劃痕都沒有。兩個人腳步同時頓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又回頭看看師爺。
師爺拿扇柄往樓梯扶手上狠狠敲了一下:“看什麼看!他一個人你們兩個人,怕什麼?上啊!再不動手滾回去種地,衙門不養閒人!”
兩個衙役咬了咬牙,拔刀衝上來。左邊那個掄刀就劈,動作大得離譜,刀刃還沒到周通面門就被周通拿刀鞘往上一格,鐺的一聲震得虎口發麻,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右邊那個趁周通格擋的空隙從側面刺過來,周通側身一讓,刀鞘往下斜削,正砸在對方膝蓋骨上,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周通刀鞘一翻壓在他肩胛骨上,把他整個人摁在地上動彈不得。第一個衙役站穩腳跟又衝過來,周通連頭都沒回,右手握住刀柄往外一抽——刀刃在燭火下劃出一道弧光,從鞘裡拔出三寸,刀鋒正對那人的鼻尖,寒氣逼人。那人舉著刀僵在原地,刀刃離周通的刀鋒還有大半尺,腿己經開始打顫了,手裡的腰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師爺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鐵青。他轉頭朝樓梯口跑了兩步,扯著嗓子喊“來人——”,聲音還沒傳遠,周通己經把刀鞘扔在桌上,三步追上去,一腳踹在師爺的後腰上。師爺整個人往前撲出去,手裡的摺扇脫手飛下樓,肥胖的身子砸在樓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哎喲一聲還沒來得及喊完整,周通一隻腳己經踩在他後背上,伸手把他腰間的綢布腰帶扯了下來——師爺這人太胖,腰帶系得鬆鬆垮垮的,一扯就掉。周通把他的雙手反剪到背後,拿腰帶繞了幾圈綁了個結結實實,然後拎著他後領提起來,拖到蕭秀淵桌前,摁著他跪在地上。
蕭秀淵端著酒杯,低頭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師爺。這師爺剛才還搖著扇子耀武揚威,現在跪在地上,頭髮散了,綢衫皺了,臉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大概是剛才撲倒時蹭的。五皇子看著師爺,說到:“這位大人,本少爺想問問你——為何知府吃飯還要攆人,好大的官威。”頓了頓接著又說:“本少爺活了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哪個當官的吃頓飯要把整條街的人都轟走。你們滄州的規矩,比京城還大?”
師爺跪在地上,膝蓋被樓板硌得生疼,抬起頭來看著蕭秀淵,嘴唇抖了兩下,心裡飛快地轉著——這人到底是誰?看穿著打扮就是個尋常富戶家的少爺,可他身邊這個護衛刀法太利索了,兩個衙役眨眼間就被放倒,自己連滾帶爬都沒跑出三步就被逮回來。這種身手不是鏢局能練出來的,是軍中的路數。他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問了一句:“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先回答我的問題。”蕭秀淵把酒杯擱在桌上,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你們孫大人這排場,是天天如此,還是今天特別?”
就在這時,樓下腳步聲炸了鍋。七八個衙役舉著腰刀衝上來,靴底把木樓梯踩得震天響,轉眼間就把靠窗這張桌子圍了個水洩不通。領頭的衙役西十出頭,絡腮鬍,方臉膛,腰間掛的不是普通衙役的腰刀,而是一柄厚背砍刀,刀柄上纏著磨得發亮的牛皮繩。他是滄州府衙的捕頭,姓馬,在這條街上橫著走了十來年,從來沒見過誰敢在知府大人的清場令下還敢坐著喝酒的。
馬捕頭拿刀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師爺。“快把師爺放開,不然你們今天都得死。”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十里香,偏頭看了他一眼。“是嗎。那我今天還真想死了看看是什麼滋味。”
馬捕頭愣了一下。他在這條街上橫著走了十來年,什麼人沒見過——富商見了知府清場,點頭哈腰地走;鏢師見了衙役拔刀,也得給幾分面子;就連過路的官差,聽到“知府大人到”五個字,都會自覺地挪地方。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一身錦袍,既不像是當官的,也不像是跑江湖的。他身邊那個護衛,一看就是練家子。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嚥了口唾沫,又上前一步,這次語氣軟了幾分,但刀尖還是指著蕭秀淵。“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我們知府大人馬上就到,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蕭秀淵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周通站在他身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從面前那七八個衙役臉上一一掃過。那些人被他的目光掃到,都不自覺地握緊了手裡的腰刀。沒有人敢先動,樓板上除了師爺跪在地上發出的沉悶喘氣聲,就只有樓下後廚隱約傳來的鍋鏟碰撞聲。
僵了好一陣子,樓下傳來掌櫃的聲音,隔著一層樓板聽得清清楚楚。“知府大人,您來了——菜我己經安排後廚在做了,您先上雅間歇著,茶馬上就來。”
“師爺呢,怎麼不見。”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不耐煩。
“在、在二樓。”掌櫃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
師爺跪在樓板上,聽見知府的聲音,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扯著嗓子嘶喊起來。“大人——大人救我——有人鬧事——”
腳步聲踩上樓梯,一步一步,不緊不慢。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把酒杯擱在桌上,偏頭看向樓梯口。周通的拇指己經推開了刀柄上的卡簧,刀刃在鞘裡輕輕摩擦,發出極細微的一聲金屬滑動聲。他低聲問公子怎麼處置。蕭秀淵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樓梯口,等著那個孫知府從那裡走上來。
一個穿著緋紅官袍的身影從樓梯拐角處轉了出來,身後跟著西五個隨從。孫知府五十出頭,身形清瘦,顴骨很高,嘴唇很薄,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種在生意場上討價還價了大半輩子才有的精明。他一眼就看見了跪在樓板上的師爺,又看了看那七八個把桌子圍得水洩不通卻沒人敢先動手的衙役,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個靛藍常服上。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回事。”
馬捕頭趕緊收刀抱拳。“大人,這兩個人——”
“他說知府吃飯不該攆人,說我好大的官威。”師爺跪在地上搶著告狀,聲音又尖又響,但說到後半句時蕭秀淵朝他看了一眼,他的聲音就矮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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