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運河上晃了好幾天，蕭秀淵覺得自己快發黴了。除了睡覺就是釣魚，滄州這段河道的魚比蘇州的還難釣，蹲了大半個時辰浮漂連動都不帶動一下。好不容易釣起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周通拿去烤了，鹽放多了，鹹得他灌了兩壺茶。他把魚骨頭往河裡一扔，說這哪是烤魚，這是醃鹹魚。
船到滄州靠岸補給，跳板剛搭好，蕭秀淵就拉著周通下了船，回頭往船艙方向看了一眼——西哥下午吃了藥剛睡下，張太醫在旁邊守著，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他對周通說快走快走，等西哥醒了就走不了了。周通說殿下您這是偷跑。他說這不叫偷跑，這叫上岸體察民情。周通說您體察民情怎麼還躲著西殿下。
滄州碼頭比蘇州小了不少，但勝在熱鬧。挑夫們扛著貨在跳板上穿梭，號子聲一陣接一陣。賣魚的、賣菜的、賣糖葫蘆的，沿街擺了一溜。幾個光著腳的小孩追著一條黃狗從巷口跑過去，差點撞翻路邊賣炊餅的攤子。蕭秀淵雙手插在袖子裡，走得不快不慢，這邊看看那邊瞅瞅，逛了好一陣，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肉香，混著芝麻和烤餅的焦香味，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順著香味走過去，一棟三層木樓赫然立在眼前，門臉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匾額上寫著“火燒驢”三個大字，筆鋒粗獷，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請人題的。門口排了好長的隊，少說有二三十號人，有穿長衫的、有穿短褐的，都伸著脖子往裡張望。蕭秀淵在京城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就是沒吃過火燒驢——這名字也起得夠首白的，火燒驢，火燒驢，到底是火燒還是驢。
“周通，排隊。”他往旁邊挪了兩步，挑了個不礙事的牆根站著。
排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終於輪到他們。進門一看，裡頭裝修得比門臉還氣派——紅木桌椅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雖然不是名家手筆，但也算工整。大堂坐得滿滿當當，划拳聲、勸酒聲、夥計報菜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夥計肩上搭著白毛巾，手腳麻利地引著他們上了二樓靠窗的位置，把桌又擦了一遍，嘴皮子利索得跟說相聲似的：“二位爺，本店招牌火燒驢，進店必點！外皮酥脆，驢肉香嫩，滷了整整三個時辰，咬一口滿嘴流油。還有羊腸子，鮮辣爽口，是我們滄州一絕，別處吃不著。醬牛肉也是老湯滷的，切片薄得透光，蘸上我們家秘製的醬汁，保證您吃完還想打包一份走。酒有本地的十里香，客官來一壺？”
蕭秀淵說一樣來一份，酒也來一壺。夥計應聲去了，不一會兒菜就上齊了。火燒驢果然名不虛傳，外皮烤得金黃酥脆，咬一口嘎嘣響，碎屑簌簌地往下掉；裡面的驢肉滷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肉汁滲進餅皮裡，咬一口又酥又潤。羊腸子切得薄薄的，淋了紅油和蒜泥，又鮮又辣，嚼起來嘎吱嘎吱的，脆得很。醬牛肉切得薄得透光，蘸上醬汁往嘴裡一塞，鹹香適口。蕭秀淵在船上吃的雖然不差，但基本每天都一樣，這幾口下去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他伸手去拿那壺十里香，還沒碰到壺把，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尖細的嗓門扯著喊：“清場——知府大人到——所有閒雜人等速速走人！”
樓上樓下的食客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似的，紛紛丟下筷子往外走，桌椅板凳颳著地面吱吱呀呀地響。有幾個還沒吃完的慌忙往嘴裡塞了兩口火燒驢，一邊嚼一邊往外跑。二樓的幾個雅間門簾一掀，出來幾個穿綢衫的富商，臉色都不太好看，但沒人敢多說什麼，低著頭快步下樓。不到片刻工夫，剛才還熱鬧非凡的酒樓就空了，大堂裡只剩幾個夥計在匆忙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
店小二小跑著過來，額頭上全是汗，聲音壓得很低，急得語速都快了：“兩位爺，快走吧，這頓我們掌櫃說了，算請二位爺的。快走吧，再不走你們有麻煩了。”
蕭秀淵把筷子擱在桌上。“周通，給他銀子。”
周通從懷裡摸出塊二兩的碎銀子擱在小二手裡。小二看看銀子，又回頭看看樓梯口的掌櫃。掌櫃五十出頭，蓄著一把山羊鬍，急得滿頭大汗，朝蕭秀淵搖了搖頭，那意思是趕緊走，別惹事。
樓下又傳來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靴底踩在木樓梯上吱吱呀呀地響，聽起來至少有七八號人。蕭秀淵把那壺還沒開封的十里香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擰開壺蓋聞了一下，香倒是真香。看來今天的午飯是吃不安生了。
先是衙役開道。十幾個衙役魚貫而入，腰刀在腰側晃盪，靴底踩得樓板咚咚響。領頭的是個師爺模樣的中年胖子，穿一身灰綢長衫，手裡搖著把摺扇，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劉掌櫃，今天有沒有什麼好玩意兒啊？孫大人今兒興致高，把樓上雅間收拾乾淨了，好酒好菜先擺上！”
劉掌櫃連忙下樓迎出來，臉上的笑堆得比哭還難看，躬著身子連聲應道：“有有有，師爺您來得巧，今早剛從碼頭到了一批新鮮的江鮮，廚房己經在備著了。雅間一首給您留著呢，您樓上請——”他一邊說一邊朝身後的小二使眼色，那小二趕緊往廚房跑。
師爺滿意地點點頭，拿摺扇往樓上指了指：“清場沒有？大人不喜歡人多，你是知道的。”
劉掌櫃愣了一下，餘光往二樓瞟了一眼——樓上現在只剩蕭秀淵和周通兩個人，其他食客剛才都跑光了。他趕緊說馬上就好了，還有兩個外地小哥兒打包一下就走了。
師爺搖著扇子往樓梯口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又轉過身來：“對了，你家那個火燒驢，今天給大人單獨來兩份，一份堂食，一份打包，醬汁多放蒜。上次打包的那份醬汁少了，大人吃著不太滿意。”
劉掌櫃連連稱是，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師爺這才滿意地上了樓，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衙役。他一上樓就看見蕭秀淵和周通還坐在靠窗的位置，筷子擱在桌上，面前的火燒驢還剩大半盤，那壺十里香還沒開封。
師爺把扇子一收，拿扇柄朝他們指了一下：“你們兩個怎麼還在這兒坐著？是想讓我請你們吃嗎？”
蕭秀淵倒上一杯酒笑著說：“大人真是體恤百姓，那是再好不過了。”
師爺回頭對衙役說：“架出去丟路上，動作快點，大人馬上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