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王府。蕭清月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別著短刀,手裡攥著一小截竹管,步子比平時快了三分。進了書房,蕭靖山正坐在案前看軍報,抬頭見她進來,把軍報擱下了。
“爹,清辭從金陵傳回來的。”蕭清月把竹管遞過去。
蕭靖山接過竹管倒出紙條,展開掃了一遍。紙條上字跡潦草,是清辭的親筆,寫的很急——老大夫被人挾持全家,給西殿下下毒;貼身侍衛拿弩射死老大夫後咬毒自盡。兒身邊之人被滲透殆盡,己飛鴿請父親查這兩人全家,不留活口。另,何敬忠背後有人,疑出東宮。
蕭靖山把紙條擱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案頭的茶盞抿了一口,“回信給他。就說一切照他說的辦,這兩人全家,一個不留。順便告訴他,差不多該回來了,月瑤那邊等不起,大婚趕不及了讓他自己跟月瑤解釋。”
蕭清月靠在案角,把短刀解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爹,誰的手能伸那麼長,連我們從永昌帶出去的人都能挾持?老大夫在永昌行醫大半輩子,侍衛跟了清辭好幾年,說收買就收買,說逼死就逼死。江南的局也做得太乾淨了,從知府到僕人,從大夫到侍衛,全被人捏在手心裡。清辭在信上說疑出東宮——太子有這麼大的本事,連西南也能伸手?”
“太子沒這個本事,我不想的事別人做不到。”蕭靖山把茶盞擱在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過了一會兒,蕭靖山重新在案前坐下,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沉穩如刀刻——“一切照爾所言處置。兩人全家,不留活口。何敬忠之事,自有錦衣衛查辦,爾不必再涉。婚期將近,速歸。”寫罷擱下筆,把信紙拎起來吹了吹墨,遞給蕭清月,“飛鴿傳回去。順便穿信給隱衛,找到何敬忠,和他打個招呼——別咬錯了人。”
蕭清月接過信紙,摺好塞進竹管裡。她站在案前沒有馬上走,沉默了半晌才開口:“爹,這樣瞞著清辭不好吧。”
“我負你娘二十年,幫她大哥一個小忙又如何。”蕭靖山打斷了她,聲音不高。
“不知道。這些事你一個人知道就夠了。清宇還小,清辭性子太烈,知道了反而壞事。”蕭靖山把手按在軍報上,“去吧。讓隱衛去找何敬忠,告訴他別咬錯了人。另外,給清辭多派幾個暗衛——別讓他傷了。”
蕭清月轉身走出書房。她沿著迴廊往外走,走到月洞門時迎面碰上了蕭清宇,他手裡抱著一摞剛從書局抄回來的書,都是些江南刻本的《左傳》註疏,書頁上還夾著好幾片楓葉做的書籤。
“姐,你從爹那兒出來?”蕭清宇停下腳步,把書往懷裡攏了攏。
“嗯。清辭來信了,他在金陵查案不順,身邊出了內鬼。我正在給他回信。”蕭清月看著他,“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跟他說,我一起傳過去。”
蕭清宇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摞書,沉默了一會兒。“姐,幫我告訴我哥,一切小心。”他把書又往懷裡攏了攏,像是這個動作能幫他把話說完,“就說——江南的事查不完就算了,先回來。”
蕭清月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小時候清宇蹲在御花園池塘邊餵魚,她也是這樣揉他的頭。“就這些?不說點別的?”
“……還有。讓他別太信別人。誰都別太信。”蕭清宇說完這句轉身抱著書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他背書時的節奏一模一樣。蕭清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把竹管塞進袖子裡,大步朝鴿籠走去。
蘇州。錦衣衛臨時駐地。林北宸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何敬忠的口供。這份口供是昨晚連夜錄的,墨跡還有些發潮,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他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何敬忠是在密室裡被關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後才開始交代的。剛開始審的時候,他坐在椅子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臉上的表情既不慌也不亂,問一句答一句,每一句都是“不知道”——不知道周家是誰殺的,不知道宅子裡的金銀是誰埋的,不知道刺客是誰安排的,不知道三殿下的親衛為什麼遞刀。他說話的語氣還是和在知府衙門升堂時一樣,不緊不慢,條理分明,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林北宸坐在他對面也不著急,把同樣的問題翻來覆去地問。問到第三輪的時候何敬忠開始發抖,不是害怕的發抖,是那種在密室裡獨自待了一整夜之後神經被拉到了極限的抖。他伸手想端茶杯,手指抖得茶盞蓋子叮叮噹噹地響。林北宸又問他一遍那些僕人是誰安排的,他沒有回答。林北宸讓人把刑具搬了上來。何敬忠看著那些鐵器,嘴唇哆嗦了好一陣,然後開口了。他說誰殺的周家全家確實不知道,但宅子是京城傳信讓他安排的,信上讓他提前把金銀埋進魚池,刺客提前安插在僕人裡。這些事都是照信上吩咐辦的,信看完就燒了。至於是誰寫的信,他不知道——信封上沒有任何落款,但信的措辭和口吻像是東宮的屬官。
林北宸問他三殿下買的奴僕是怎麼回事。他說那批僕人是他在三殿下到金陵之後才安排的,提前從蘇州買了幾個身家清白的年輕人,安插在宅子裡當差。其中有一個是刺客本人,另一個就是給三殿下遞刀的那個親衛。
問話問到這裡,何敬忠忽然不抖了。他抬起頭來看著林北宸,說他家裡人是不是己經死了。林北宸沒有回答。何敬忠笑了一聲,那聲笑在密室裡聽著讓人後脊樑發冷。他說他這輩子替人當了半輩子官,修了水利,捐了書院,金陵百姓叫他何青天,到頭來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他活了半輩子,到頭來誰的狗都不是——東宮拿他當棄子,背後那個人拿他當棋子,錦衣衛拿他當階下囚。
林北宸問他還有沒有別的同夥。他搖了搖頭,說他知道的就這些,至於背後那個人是誰,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給他傳信的人是京城來的,信的措辭像東宮的人,但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會附一句“閱後即焚”。一個真正的主子,不會讓自己的棋子把信燒掉。這些信是在保護寫信的人,不是保護他。寫信的人怕他留著信被人查到,所以從一開始就防著他。
錄完口供,林北宸從密室裡出來,讓人去知府衙門調何敬忠家裡人的戶籍。百戶帶著人去了一趟,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
“林大人,何敬忠的家人不在府上。三族近親,全都不在。”
“什麼時候走的。”
“不知道。問了一圈鄰居,都說何府的人大概半個月前就沒再出門了。有鄰居說夜裡聽見何府後門有馬車進出,以為是何敬忠在搬家。微臣帶人翻遍了整個府邸,值錢的東西都在,金銀細軟一樣沒少,就是人不見了。僕人都還在,但全是新換的——問了幾個僕人,都是半個月前剛被招進來的,沒人認識之前的僕人,也沒人知道何敬忠的家眷去了哪裡。”
林北宸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了,讓他帶人繼續查何府附近所有的客棧、車馬行、碼頭——半個月之內所有出城的馬車和船隻都要查。百戶應聲退了出去。林北宸靠在椅背上,把何敬忠的口供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三族近親半個月前全部消失,僕人全部被換掉,金銀細軟一樣沒少,值錢的東西都還在。這不是逃亡,是被人接走了——有人在錦衣衛動手之前就把何敬忠的全家轉移了,只留何敬忠一個人在這裡等著被抓。這個人知道錦衣衛會查到何敬忠頭上,也知道何敬忠扛不住刑,但他不在乎——因為何敬忠真的不知道信是誰寫的。背後的人防了他一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知道得太多。但這個人為什麼要幫何敬忠轉移家眷?一個用完的棋子,棄了就棄了,何必費這麼大的工夫去保他的家人。
林北宸把口供擱在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蘇州城的燈火己經熄了大半,只有柳河上的畫舫還亮著幾盞零星的燈籠。他把窗戶推開半扇,夜風吹進來,涼絲絲的。這案子查到現在,東宮這條線己經浮出水面,但背後還有另一條線——那個把何敬忠安插在東宮的人,那個提前轉移何敬忠家眷的人,那個讓周譽清心甘情願把產業全部轉走的人。這個人是誰,他現在還不知道。但他有種首覺——這個人不在金陵。這個人在京城,離他父皇很近,離他也很近。他把窗戶關上,重新坐在案前。明天還要繼續審,何敬忠的嘴還沒完全撬開。背後那隻手,也還沒露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