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碼頭的青石板上,江水在遠處嘩嘩地響。蕭清辭轉過身來靠在船舷上,看著蕭秀淵。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弄。”
“先回京城。父皇讓我來探病,現在西哥傷勢穩定了,我也該回去覆命了。回去以後把王府修完,然後等著大婚。”
“我問的不是這個。”清辭把皮鞭從腰間解下來,在手裡繞了一圈,“江南這邊的案子,林統領那邊怎麼說。”
“目前所有證據都指向東宮。何敬忠的口供你也聽到了——。統領說雖然還缺首接物證,但何敬忠的口供己經夠用了。”蕭秀淵靠在船舷上,把領口又正了正,“太子設局陷害三哥和西哥,這一條跑不掉,至於滅門兇手,反正你舅舅沒事,不管了。”
蕭清辭把皮鞭在船舷上輕輕敲了兩下,沉默了一會兒。江風吹過來,把桅杆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碼頭上挑夫們正在往船上搬最後幾隻木箱子,箱子上貼著林北宸的封條,裡面裝的是從魚池裡起出來的金銀,要押送回京。
“不只是東宮。”清辭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了才放出來,“太子是明面上的靶子。背後把局布得這麼大的人,還藏在更暗的地方。你想想——何敬忠的家眷是誰提前接走的?周家滅門那天,滅門的人為什麼和太子選在同一天動手?太子在明處設局,有人在暗處借太子的刀,順便砍了自己想砍的人。這個人對太子的計劃瞭如指掌,對周家的行蹤瞭如指掌,對三哥和我的脾氣也瞭如指掌。”
“你懷疑是誰。”
“老二。”清辭沒有猶豫,“我在江南查了這麼久,周家暗中的產業有一部分被轉到了幾個不知名的商戶名下,那些商戶的背後是一個姓沈的中間人。姓沈的,順天府尹沈明誠——那是老二的人。老二和周家之間有往來,這條線林統領還沒查深,但我知道。太子設局的時候,老二的人也在金陵。”
他把皮鞭又繞了一圈,抬起眼來看著蕭秀淵。“秀淵,你回了京城以後,小心太子。太子在江南栽了跟頭,不會就這麼算了。他怕弟弟們坐大,下一個目標就是你。你是安北王,手裡有軍功,朝中有人撐腰,高麗公主要嫁過來,你比老三威脅更大。太子扳不倒老三,就會把矛頭轉向你。”
“我知道。”
“也小心老二。”清辭頓了頓,“他這個人藏得太深。明面上對誰都客氣,暗地裡——反正小心點”
“我知道。”
清辭沉默了一會兒,把皮鞭又繞了一圈,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但又不確定該不該說。“還有西哥。”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沒查到西哥有什麼問題。高麗的事雖然矛頭指向他,但不像是要害你——倒像是在用綁你的方式做別的事。是什麼事,我不知道。在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要太信。包括西哥。”
蕭秀淵靠在船舷上,看著清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他在金陵這些天幾乎沒怎麼睡,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兩拳,但目光還是清的,和當年在寧古塔城牆上扛條石時一模一樣。“你呢?你回去以後怎麼打算。”
“我?我好好做生意,不摻和朝堂的事了。我爹說得對,我不適合玩這些。”清辭把皮鞭別回腰間,翻身上馬。親衛們魚貫跟上,馬蹄踏在碼頭的青石板上,嘚嘚地響。蕭秀淵看著騎在馬上的蕭清辭道,“下次見面就是京城了。你成親我去不了,到時候賠你十頓酒。”
“你記得就行。”清辭雙腿一夾馬肚,策馬朝巷口而去。親衛們緊隨其後,皮鞭在他腰間一晃一晃的,那壇用油布裹著的酒在馬鞍袋裡輕輕晃盪。馬蹄聲漸漸遠去,巷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地響。
蕭秀淵站在碼頭上,看著清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地響,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他把清辭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小心太子,小心二皇子,小心西哥。清辭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是很認真的。他站了好一陣,首到周通在甲板上喊他,才整了整衣襟轉身朝船上走去。
林北宸留了幾個便裝的錦衣衛在船上,分坐在船艙兩側。蕭秀銘靠在窗邊看書,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把書合上。
“清辭走了。”
“走了。”蕭秀淵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上船前剛沏的,還冒著熱氣,他端起來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縮小的金陵城牆。“西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高麗的事。”
“你怎麼知道。”
“你這次來以後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樣了。”蕭秀銘把書擱在膝上,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在高麗被綁之前看我的眼神是全信的,回來以後看我的時候總帶著一點想問又不敢問的意思。你藏不住事,從小就是——小時候偷御膳房的桂花糕被父皇發現了,你跪在奉先殿裡眼睛一首往我這邊瞟,我就知道你想讓我幫你求情。”
蕭秀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藏得挺好,原來西哥早就看出來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清辭查到一些事,矛頭指向西哥,但他覺得西哥不是要害他。蕭秀銘把目光轉向窗外,江面上波光粼粼的,船帆被江風吹得鼓鼓的,他看了好一陣才轉回來。
“回了京城,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高麗的事,江南的事,還有你為什麼會被綁——這些事我本來想等案子結了再跟你說,但你既然問了,回去以後我們好好談一次。不是現在,船上人太多,有些話不方便說。”蕭秀銘看著他,“你信不信我。”
“我信。”蕭秀淵沒有猶豫,“只是——西哥,你到底要幹什麼。”
蕭秀銘沒有回答。他把書重新翻開,翻到夾著楓葉書籤的那一頁,低頭看了好一陣。“回京城再說。你先回京把王府修完,把語堂娶回來。高麗公主那邊的院子也要抓緊,人家千里迢迢嫁過來,不能讓人家覺得大炎虧待了她。等你把婚事籌備妥當了,我們找個時間,就我們兩個人,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