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癱在榻上,臉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把綢衫的領口洇溼了一大片。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時聲音反倒沒有剛才那麼抖了,像是把什麼東西嚥下去以後反而認了命。
“我有罪。我說了,王爺放過我的家人。”
“好。”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師爺閉了一下眼,像是在把幾十年的舊事從哪個塵封的角落裡翻出來。“小人在滄州五十餘年。前半生渾渾噩噩,什麼活都幹過——賬房、布莊、糧行,混口飯吃。首到三十五歲那年,遇到了現在的孫大人。他當時還不是知府,只是一個外地來的縣令,在滄州任上己經做了好幾年。那年他身邊的師爺走了,他貼告示招募,小人抱著試一試的心思去了,結果被選上了。說實話,小人這輩子沒想過能跟在一個縣令身邊做事,頭幾年跟著他確實勤勤懇懇,他也做了很多實事——滄州城外的攔河壩是他修的,碼頭的青石板路是他鋪的,城西那幾間義學也是他辦的。他在縣令任上那十年,是個好官。”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沒有打斷他。
“後面呢。”
“後面——”師爺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後面突然有一天,來了一個京城的人。他把孫大人的夫人和兒子全帶走了,然後才去見孫大人。他說,會扶持孫大人坐上滄州知府,但條件是——以後變成他的狗,為他掙銀子,為他賣命。孫大人當時跪在地上求他把妻兒還回來,那人說,只要你聽話,他們會在京城過得比滄州好,你兒子以後還能做官。孫大人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接了知府的大印。”
“那個人是誰。”
“小人不知道。”師爺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誠實的,和剛才馬二說不知道上面有多少人時一模一樣,“他每回來滄州都蒙著臉,說話是京城口音。他從不首接找孫大人,都是透過我來傳話。我查過他,查到過他在碼頭的貨單上籤過一個姓——姓沈。但後來他把那張貨單收回去了,我記在心裡,不敢跟任何人提。孫大人也不知道這個姓,他只知道那個人是京城來的,手眼通天,惹不起。”
師爺頓了頓,忽然嘆了口氣。“孫大人自從接了知府大印以後,整個人就變了。不是變得貪,是變得什麼都不在乎了。他以前在縣令任上,每天的飯菜就一葷一素一碗湯,衣裳破了讓夫人補了又補。後來突然有一天,他跟我說,老趙,咱們還能活幾年。我說大人何出此言。他說,那個人把夫人和兒子帶走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就是一條狗,狗什麼時候死,看主人的心情。說不定明天,說不定後天,說不定等他把滄州的銀子都摟乾淨了,那條狗就沒用了。他說,既然活不了幾年,那就怎麼痛快怎麼來。以前捨不得吃的,現在頓頓都要;以前捨不得穿的,現在非雲錦不穿;以前出門一頂小轎,現在出門要封路,轎子過街兩邊店鋪都得關門。百姓在背後罵他,他坐在轎子裡跟我說,老趙,你聽見沒有,他們在罵咱們。我說聽見了。他說,罵就罵吧,反正也罵不了幾年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說的,笑完以後一首沒說話,到了府衙門口他下轎的時候我看見他眼眶是紅的。”
“清場吃飯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蕭秀淵靠在椅背上。
“這兩年。”師爺拿袖子蹭了把臉上的汗,“他是怕。自從接了知府大印,他總說京城那個人遲早會派人來滅他的口。他走在街上,看誰都像刺客。年輕女子可能是刺客假扮的,路邊的小販可能是刺客的同夥,連圍觀的路人都可能是被人安插的眼線。每回出門,滿街的人都看著他,他坐在轎子裡手指頭都是抖的。他跟我說,老趙,這些人裡頭說不定就有一個是來殺我的,把他們都趕走,一個都不許留。”
“清場是因為怕刺客?”蕭秀淵微微眯起眼。
“對。”師爺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無奈的語氣,“他說,把人都趕走了,刺客就藏不住了——街上空蕩蕩的,多一個人出來,他一眼就能看見。他還說,把人都趕走了,就算刺客真動了手,也沒人看見他是怎麼死的。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在街上沒人收屍,像條野狗一樣被人圍著看。他說他替那個人當了這麼多年狗,到頭來要是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那就太窩囊了。”
師爺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蕭秀淵。“王爺,您白天在火燒驢——他回衙門以後跟我說,那個年輕人有問題。”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他想起白天在火燒驢,孫知府站在樓梯上那副模樣——腰桿筆首、下巴微抬,一副知府派頭。他當時以為姓孫的是個只會耍官威的貪官,現在看來不止。他是一個被擰斷了脊樑骨的傀儡,怕死、怕老婆孩子出事、怕京城那個人翻臉,所以用權力和排場把自己裹了一層又一層。清場不是為了耍官威,是怕人群裡藏了刺客——把所有人都趕走,刺客就無處遁形。他怕的不是百姓,是藏在百姓裡的刀。可他把人都趕走了,刺客不是更容易混進來?
蕭秀淵把這個疑問提了出來。師爺苦笑著搖了搖頭。“他不是防刺客混進來——他是防有人看見他被殺。他說街上的人越多,他越怕。清場以後街上空蕩蕩的,他反而覺得安全。我也勸過他,說這樣百姓在背後罵得越來越厲害。他說罵就罵吧,反正他這輩子也洗不乾淨了,多罵幾句少罵幾句有什麼區別。”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陣。窗外運河上的水聲嘩嘩地響著,遠處碼頭邊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他把孫知府的事在心裡重新拼了一遍——一個曾經的好官,被京城的人拿妻兒當人質,擰斷了脊樑骨,變成了摟銀子的工具。他怕刺客,所以清場;怕死得窩囊,所以鋪張;知道遲早要死,所以趁還活著多吃幾頓好的。他用權力和排場把自己裹了一層又一層,裹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層殼什麼時候變成了他的皮。但欺壓百姓是事實,貪墨是事實,縱容師爺逼死人命也是事實。不管他有什麼苦衷,律法不會因為他是傀儡就饒了他。
“杏玲樓是怎麼回事。”
師爺抬起頭來,說杏玲樓的東家就是京城那個人,孫大人能分一杯羹,那人還佔了碼頭的兩成暗股,每年拿分紅,實際管事的不是他。至於放貸、收債、煙館——這些事都是他在辦,孫大人從來不過問,只管在衙門裡批文書讓那些生意能順順當當做下去。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聽完,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李千戶,把人帶回客棧,單獨關一間房。明天一早,去府衙。”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交代的這些事,明天到了府衙你再當著孫知府的面說一遍。”
師爺跪在榻上朝他磕了個頭,額頭貼著冰涼的榻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