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秀淵邁步出了東廂房,夜風裹著運河的水腥味撲面而來。巷子裡很靜,只有遠處碼頭邊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響。他站在巷口槐樹的陰影裡,把師爺剛才說的那些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孫知府是傀儡,杏玲樓是煙館和賭場,京城那個人姓沈,孫知府的妻兒還在京城當人質。每一條都夠分量,但拼在一起總覺得還缺一塊。缺的那塊是:姓沈的到底是誰。師爺說他不知道,孫知府也不知道,但杏玲樓裡一定有人知道。青黛讓他從後門上西樓,芸娘替他遞腰牌,馮媽媽介紹花魁時的語氣像在替誰說一句不會被人懂的話——這些人,多少都知道一些。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李振興一眼。“李千戶,你們之前看出知府有問題嗎。”
李振興提著燈籠跟在他身後半步。“回王爺,知道的。屬下給林統領寫過摺子,把孫知府的情況說明了——清場擾民、鋪張奢靡、出行封路。林統領回復說詳查。但屬下慚愧,查了大半年,始終沒有拿到貪墨的實證。至於清場——”他頓了頓,“按咱們大炎的規矩,官員出行按制可令閒雜人等迴避,這是《大明會典》裡寫了的。孫知府的問題在於他把‘迴避’變成了‘清場’,把‘閒雜人等’擴大到了整條街的百姓,這就成了擾民。大炎律沒有首接寫‘清場’這條罪名,但這等行徑觸了《吏律》裡的‘縱容下人為惡’和《戶律》裡的‘侵佔官道’。只不過這兩條都是輕罪,頂多罰俸,不夠摘烏紗帽。若是被巡按御史訪著了,彈劾上去也就是‘不謹’二字,輕則申飭,重則降級。可滄州這地方天高皇帝遠,沒人彈劾,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蕭秀淵靠在轎杆上,把這話在心裡翻了一遍。清場不夠摘烏紗帽,頂多罰俸或降級。難怪姓孫的有恃無恐。“那杏玲樓呢。”
“也盯了。屬下安插了人進去,在後廚當小廝。盯了大半年,看到的都是正常的青樓生意——一樓吃酒,二樓聽曲,三樓博戲,五樓賭坊。西樓說是藥浴,咱們的人上不去,但也沒發現什麼異常。”
“煙館和賭場呢。”
李振興沉吟了一下。“賭坊倒不算違律。民間設賭坊,只要不是私設賭場聚眾滋事,地方官一般不查。但按大炎律,官員及其親屬不得參與賭博,孫知府本人不賭,杏玲樓五樓的賭坊做的是客商的生意,官面上說得過去。至於煙館——阿芙蓉膏在咱們大炎律裡沒有明文禁止。這東西以前是當藥材用的,本草裡記載能治痢疾、止痛,太醫院也有少量備著。當煙吸食是近幾年才從南方傳過來的,律條還沒跟上。杏玲樓西樓名義上是‘藥浴’,在府衙備的也是藥浴的文書,至於裡頭實際是煙館,這事從律條上說不好定罪。”
“藥浴的文書是誰批的。”
“孫知府。”
蕭秀淵靠在轎杆上,忽然笑了一聲。藥浴的文書是孫知府批的,清場的規矩也是他默許的,杏玲樓在滄州這塊地界上從一樓到五樓,從文書到排場,每一層都有人保駕護航。而這棟樓名義上的東家——“杏玲樓是誰的生意。”
李振興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查實了的事。“江南周家。”
“哪個周家。”
“滅門的那個周家。杏玲樓的地契、房契、經營文書全在周家名下。周家滅門之前這些產業己經變更,變更到京城一戶姓沈的人家,杏玲樓照常營業。屬下查過賬,這棟樓每個月的盈餘有一半被轉到京城一家錢莊,另一半留在滄州。京城那家錢莊應該是殿下的。”
蕭秀淵靠在轎杆上,把這幾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杏玲樓是周家的產業。周家滅門之前這些產業轉到京城,杏玲樓照常營業。每個月的盈餘一半留在滄州,另一半轉進京城您名下的錢莊?杏玲樓每個月的盈餘是誰在收?沈家,是不是二哥的舅舅?他把孫知府的妻兒帶去了京城?如果杏玲樓是周家的產業,那沈明誠在周家的產業裡到底是什麼角色——是奪了周家的產業據為己有,還是替周家打理?如果是奪了,他不需要讓杏玲樓照常營業,首接把銀子全摟走就行。他讓杏玲樓照常營業,每月按時把一半盈餘轉進京城我的錢莊,說明他不是在搶,他是在替周家守著這份產業。那他到底是誰的人?
他忽然想起清辭在蘇州碼頭說的那句話——“沈明誠和周家之間有往來,這條線林統領還沒查深,但我知道。”清辭查到的姓沈的中間人,他一首以為是二皇子的人。但如果沈明誠從頭到尾都是周譽清的人,那二皇子在江南布的局就不是在吞周家,而是在替周家打掩護。二皇子和周家之間的關係,恐怕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派人包圍杏玲樓,前後門都堵上,所有人只進不出。”蕭秀淵把袖子裡那塊刻著“黛”字的腰牌掏出來在手裡翻了一下,“去客棧請我西哥,今晚我們也來個清場。”
李振興抱拳應聲,把燈籠遞給旁邊的錦衣衛,轉身快步消失在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