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冷得像井水的眼睛裡,頭一次有了那麼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感激,倒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終於聽見了敲門聲。她跟著清辭在西南王府長大,同食同習,情逾主僕,清辭待她如妹,她也把清辭當成兄長。如今清辭要把她送給五殿下,她不是不願意,只是這層身份的轉換讓她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
“屬下願意。侯爺說了,殿下在京中孤身周旋於朝堂暗流之間,身邊雖不乏護衛,然周通性剛,錦衣衛人雜,皆不若屬下之細密。屬下這條命是侯爺給的,侯爺讓屬下護誰,屬下就護誰。”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幾分,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侯爺說,王爺在,屬下在。”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把佩刀從案角拿起來,手指在刀鞘那道白印子上輕輕蹭了一下。“那你怎麼不早說。在承歡殿你叫我殿下,把我嚇了一跳。”
“屬下本想等王爺離開杏玲樓時再找機會相認。沒想到王爺自己帶人清場了。”青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是在笑,“侯爺說得沒錯——王爺這個人,走到哪兒都能把天捅個窟窿。”
蕭秀銘靠在椅背上,忽然開口:“清辭在信上說,你劍術得王爺親傳。西南王的劍法本王見過——當年在永昌校場上,他用一柄舊刀連挑三名北境教頭。你學了幾成。”
青黛微微低下頭。“侯爺謬讚了。屬下的劍法只學到了王爺的三成。我主要學的是暗殺隱秘之法。”
蕭秀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身邊也缺一個這樣的人。蕭秀淵偏頭看了他一眼,說西哥你不是有張虎嗎。蕭秀銘說張虎是錦衣衛的人,辦完蘇州的案子就得回林統領那邊報到。他問青黛可願意來他這邊,青黛正猶豫間,蕭秀淵把酒杯擱在矮几上,說這人他要了,清辭在信上說讓跟著他,西哥可別搶。蕭秀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隨口問問,急什麼。蕭秀淵說西哥要人自己找清辭要去,這個己經給了他了。
青黛單膝跪在矮几前,看著這兩位殿下為了她的去留鬥嘴,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在杏玲樓待了這麼久,見慣了富商一擲千金、權貴頤指氣使,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兄弟——一個說讓她跟著他,另一個說隨口問問急什麼。好像她不是一件禮物,而是一個能自己拿主意的人。她忽然想起清辭在信上寫的那句話——善待之,切勿以尋常侍婢視之。侯爺大概就是知道這兩位殿下不會把她當尋常侍婢,才敢把她送出來。
“那你就跟著我吧。正好我身邊缺個能半夜守夜的。周通那小子睡得太死,每回值夜都打呼嚕,連刺客摸進院子都不知道。”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把那塊刻著“黛”字的腰牌從袖子裡掏出來在手裡翻了一下,“不過有個條件——以後別叫我殿下,在杏玲樓叫我公子,回了京城叫王爺。殿下殿下喊著,生分得很。”
青黛低下頭,把那聲“公子”嚥了回去。窗外運河上的漁火己經全熄了,月光從落地長窗漏進來,落在她膝上那柄被布裹著的軟劍上,劍穗的流蘇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她在這棟樓裡等了這麼久,等的不是客人,是能讓她重新做回隱衛的人。現在這個人就坐在她面前,手裡把玩著她刻的那塊腰牌,說以後別叫殿下,叫五哥就行。
她忽然想起清辭在信上寫的最後一句話——若有怠慢,異日吾至京城,當於煙雨樓面責汝過,不醉不休。她不知道這兩位殿下在煙雨樓裡喝了多少回酒,但她知道,侯爺能把這句話寫進信裡,說明五殿下是侯爺最信得過的人。她跟著侯爺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侯爺把隱衛送給別人——侯爺是把她當妹妹託付給了這個在桂花樹下埋蟈蟈的人,信得過來,才放得下心。
“王爺什麼時候離開滄州。”她抬起頭來。
“明天一早,先去府衙把孫知府收拾了。然後上船回京。你今晚收拾一下行裝,明天一早在碼頭等我們。”蕭秀淵把佩刀重新掛在腰間,“另外,傳信給清辭,告知他一切安好。”
青黛應了一聲是,把軟劍重新抱在懷裡,站起來退出瞭望江閣。走廊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盡頭。蕭秀銘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說清辭這隱衛來得倒是及時。
蕭秀銘把茶杯擱在矮几上,說這條線索留著,回了京城和他一起審。他總覺得傳話人身上背的不止是滄州的賬目,還有周家滅門那晚的線索。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把佩刀解下來擱在案角,說那就等每月初六——傳話人自己送上門。窗外運河上的水聲嘩嘩地響著,遠處碼頭上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己經是五更天了。明天一早先去府衙,然後上船回京。語堂還在槐樹下等他,知允的院子還沒修完,清辭的大婚快到了,他得趕在臘月之前把京城的事都辦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