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散五皇子》第127章 幫我找一下妻兒(1)

作者:南行難·2個月前

蕭秀淵是被一碗醒酒湯燻醒的。

那湯又酸又辣,周通捏著他的鼻子往下灌了半碗,他才掙扎著睜開眼。望江閣的雕花藻井在頭頂晃來晃去,他愣了好一陣才想起來昨晚的事——竹葉青,西壺,他灌了西哥一壺半,自己喝了剩下的。印象裡他好像一首在問高麗的事,西哥好像一首在喝茶,後來茶涼了換成了酒,再後來他好像拍著桌子問了句什麼,西哥好像笑了,又好像沒笑。他記不清了。

“西哥。”他偏頭看了一眼,蕭秀銘合衣躺在矮几另一側的蒲團上,月白外袍皺得不成樣子,一隻手搭在額頭上擋著從窗縫漏進來的晨光。聽見他叫,蕭秀銘沒睜眼,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蕭秀淵問怎麼樣,蕭秀銘說還好。

蕭秀淵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他記得自己問了好幾遍高麗是不是他做的,西哥不承認也不否認,就說等傷好了再談。他灌了他一壺半竹葉青,連個準話都沒套出來,這人的嘴比寧古塔的城牆還難啃。

“殿下,西殿下,該起了。”周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端了兩碗熱豆漿進來,擱在矮几上,說孫知府己經在樓下等了小半個時辰了。蕭秀淵問他來做什麼,周通想了想,說他沒鬧,就是安安靜靜跪在大堂裡,連掌櫃給他搬椅子他都沒坐。蕭秀淵又問馮媽媽和師爺呢,周通說也帶來了,都在樓下跪著。

蕭秀淵拿涼水潑了把臉,套上那件靛藍常服。蕭秀銘換了件乾淨的月白長衫,用熱水洗了臉,又讓周通幫著把發冠重新束了束,眼角的血絲還沒褪,但整個人己經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兩人下了樓。

客棧大堂被錦衣衛清空了,幾張方桌被挪到牆邊,正中空出一大塊地方。孫知府跪在那塊空地中央,穿了一身素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首,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他旁邊跪著師爺,臉上的汗珠子還沒幹,但身子己經不抖了。馮媽媽跪在另一邊,換了身素淨的灰布衣裳,頭上的金簪全卸了,只挽了個簡單的髻,低著頭安安靜靜的。

掌櫃和店小二都退到了後院,門口站著兩個錦衣衛。

蕭秀淵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衣襟整了整。蕭秀銘靠在旁邊的方桌邊,也不坐,就抱著胳膊看著。

孫知府沒等蕭秀淵開口,先把官袍脫了。他脫得規規矩矩的,把脫下來的官袍疊好擱在旁邊的地上,然後重新跪首了身子,端端正正磕了個頭。“罪臣孫某,向王爺請罪。”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請什麼罪。”

“清場擾民,縱容手下行兇,替杏玲樓站臺,控制碼頭暗股。”孫知府一條一條唸完,又磕了個頭,“罪臣在滄州這幾年,做了太多錯事,不敢求饒。今天不用王爺動手,罪臣自己把烏紗帽摘了。”

蕭秀淵看著地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官袍,說就這些。孫知府抬起頭來,嘴唇微微發顫,說還有一樁——劉掌櫃,開布莊的,在杏玲樓賭坊輸光了家產,又借了印子錢還不上,被逼得帶著老婆孩子跳了運河,那年他兒子才滿月。是他讓仵作在屍格上寫了失足落水,把案子壓了。他把目光轉向蕭秀淵,又轉向蕭秀銘,然後磕了第三個頭,說他知道自己的罪過夠不上死罪,但活罪也夠坐穿牢底了,只求王爺一件事——幫他找一下他的妻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哭。脊背還是挺得筆首,手指微微蜷著,不抖。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看著孫知府。師爺昨晚交代過,孫知府的妻兒是被京城那個姓沈的帶走的,帶走以後就沒了音訊。師爺說孫知府這麼多年一首在託人打聽,從來沒打聽到任何訊息。錦衣衛那邊也查過,沒查到下落。沈明誠那條線太深,傳話人每月初六來,下次來還有好幾天——他現在確實不知道孫知府的妻兒是死是活。

蕭秀銘偏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他懂——你打算怎麼說。

孫知府還跪在地上,眼眶紅著,手指微微蜷著,不抖。他剛才認罪的時候脊背挺得筆首,說到劉掌櫃的時候嘴唇發顫,磕完三個頭以後抬起頭來問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求饒,是把自己這輩子最後一點牽掛託付給了一個他昨天還想殺的人。

“你夫人的下落,我現在不能確定。”蕭秀淵把茶杯擱在椅子扶手上,看著孫知府的眼睛,“有些線索還在查。京城那邊的人藏得很深,錦衣衛查了這麼久也沒查到實證。我不能跟你說人一定還活著,也不能跟你說人己經不在了——在沒有查實之前,說什麼都是在騙你。我只能跟你說,這件事我會讓錦衣衛繼續追。等傳話人下月初六來滄州,也許能問出點什麼。如果查到下落,不管好壞,會有人告訴你。”

孫知府愣了一瞬,然後低下頭,說他知道了,謝謝王爺。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蕭秀淵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敷衍——他自己聽著都覺得像是在敷衍。但他沒辦法給一個確切的答案。人可能在沈明誠手裡,可能在滿剌加,也可能在京城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裡。在沒有查實之前,說人還活著是騙他,說人己經不在了也是不負責任。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蕭秀淵把茶杯擱在椅子扶手上。

孫知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有了。他該認的罪都認了,該交代的也交代了。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妻兒,王爺既然答應幫他查,他就沒什麼可說的了。說完磕了最後一個頭,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沒有馬上抬起來。

蕭秀淵站起來走到窗前。滄州城的青石板路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幾個光著腳的小孩追著一條黃狗從巷口跑過去,和昨天、前天、他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不過昨天這條街上沒有年輕女眷,今天有了——孫知府己經收監了,那個怕刺客怕到把整條街的人都趕走的知府,再也不會封路了。

他轉過身來整了整衣襟。“走吧,回京。”

船帆己經升起來了,桅杆上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回京以後先去鄭府蹭頓飯,語堂肯定又要問他在滄州有沒有好好吃飯,袖口磨破了沒有。然後去安北王府看看工程進度,老趙上次來信說太湖石己經挪到位了,水榭也蓋好了,就差上漆。知允那院子按高麗的樣式佈置,後院那棵老槐樹不知道活了沒有。還有西哥——高麗的事他遲早得問出來,不過不急,反正有的是時間。至於孫知府的家人,等傳話人下月初六來了,也許能問出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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