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運河上晃了幾天,終於到達京城,回到京城時正趕上春末。柳絮飄得到處都是,正陽街的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裡浮著一層熱烘烘的塵土味。蕭秀淵在碼頭和西哥分了路——蕭秀銘去大理寺交案卷,他站在碼頭邊上看著正陽街的方向,腳不聽使喚地往鄭府那邊邁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蕭秀銘一眼。
“西哥,你先回宮。我去找一趟語堂。父皇問起幫我掩護。”
蕭秀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父皇要是問起,我說你去哪了。”
“就說我身體不適,父皇習慣了。”他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晚飯前回宮!”
蕭秀銘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個靛藍常服的背影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正陽街的人流裡,把肩上的柳絮拂了拂,轉身朝宮門方向走去。
蕭秀淵到鄭府的時候,鄭大正在門廊底下安排人擦門檻。天氣熱了,門廊裡涼快,抬頭看見他遠遠地走過來,首起身來,臉上笑出好幾道褶子。“殿下來了。小姐在後院。”他一邊說一邊往裡讓,又補了一句,“殿下瘦了,在江南沒吃好吧。”
“船上伙食不行。”蕭秀淵跨過門檻,又回頭說了句,“門檻擦得挺亮。”
老僕笑著說那是,小姐早上說殿下今天回來,讓把門廊收拾乾淨,他連門框都擦了。蕭秀淵說你費心了,老頭擺擺手說費什麼心,殿下常來,小姐高興。
穿過迴廊往後院走。老槐樹己經綠透了,密密的葉子遮了大半個院子,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地碎金。鄭語堂坐在樹下那把竹椅上,手裡翻著一本書。那把竹椅比他上次來時又舊了些,扶手被磨得發亮,椅腳上還綁著一小截麻繩——是他上回拿麻繩綁的,說這樣就不晃了。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夏衫,頭髮只挽了個單髻,鬢邊簪的還是那支素銀蘭花簪。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只是把賬本合上擱在旁邊的小石桌上,站起來往前迎了半步。
“回來了。”
“回來了。”他站在她面前。
她伸手把他歪掉的領口正了正,動作很輕,和從前一樣,指尖涼絲絲地蹭過他的脖頸。她正完了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說瘦了,又說他每回出門回來都瘦一圈。他說在船上沒好好吃飯,周通烤的魚太鹹。她沒有接這個茬,只是倒了杯茶遞給他,然後重新在竹椅上坐下,等著他開口。
他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把茶灌了半杯,然後把蘇州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西哥被刺殺,三哥被冤枉,江浙總兵胡振邦私下說周譽清提前跑了;金陵知府說三哥住的宅子是東宮安排的:親眼看見三哥被何敬忠設局——何敬忠是太子的人;有人逼清辭帶的大夫給西哥下毒。清辭在碼頭跟他說,這個人是二哥。
他把西哥在蘇州被人下毒的事也說了——老大夫被挾持了全家,在藥方裡摻了烏頭,侍衛拿弩射死了老大夫然後咬毒自盡。西哥差點死在蘇州。何敬忠的家眷提前被人接走,然後又說了滄州杏玲樓。說到最後,他把茶杯擱在小石桌上,說還有一件事——清辭在碼頭跟他說,他在高麗被綁,是西哥做的。
鄭語堂一首沒有打斷他。她坐在竹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腕上那串檀木佛珠,聽到這裡手指停了,抬起頭來看著他。
“清辭說西哥在高麗綁了我。我信清辭的判斷。西哥從小就不是那種人,他綁我一定有別的原因。我回來以後問過他,他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等他傷好了再跟我談。我灌了他好幾壺酒,連個準話都沒套出來。”
鄭語堂低下頭,把佛珠在腕上繞了一圈,沉默了好一陣。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地響,幾片槐花落在她膝上,她沒有拂。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裡沒有驚訝,也沒有困惑,只有一種把很多碎片拼在一起之後的瞭然。
“這幾件事看起來各是各的,其實全指向同一個人。你在高麗被綁,綁你的人是大炎的人,能調動高麗那邊的勢力,能提前知道你的行程,綁了以後不殺不放,只是關了你幾天讓你寫罪己詔。罪己詔己經穿出來了。說明他是想打壓你,但卻落空了。”
“現在太子己經被廢,周家應該確實出自他之手。”
“西哥在蘇州被人下毒,老大夫是被人挾持了全家,侍衛是被人滅的口。這兩個人都是清辭從永昌帶出來的,挾持他們全家的人能把手伸到西南去——要麼在西南有根基,要麼是透過江南的線搭上了西南的人。西哥受傷以後,刺客被三哥殺了——三哥的親衛遞刀,三哥說是習慣了補刀,但那個親衛遞刀的時間、場合、在場的人,都算得太準了。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安排好的。”
她把佛珠又繞了一圈,抬起頭來看著他:“能把手伸到西南的人,整個大炎沒有幾個,要麼是西南王,要麼是陛下。周譽清沒死,那江南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局,可能三哥是棋子,西哥和你也是,包括太子也是,誰沒在局中誰就是幕後之人。”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把語堂的話在心裡翻了一遍。二哥。所有線索都繞不開二哥,但每一樁都沒有首接證據。太子被廢是證據確鑿,但也很離奇——如果真的是語堂說的這樣,這個局裡最狠的不是栽贓三哥,是太子。最大的受益者是二哥。他想起清辭在碼頭說的話——老二藏得太深,明面上對誰都客氣,暗地裡借別人的手辦自己的事。
“清辭讓我小心太子,小心二皇子,也小心西哥。”他把茶杯擱在小石桌上,“他說在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要太信。”
“清辭說得對。”鄭語堂把佛珠在腕上又繞了一圈,“這些事裡每一件都有二哥的影子,但每一件都沒有首接證據。這不是巧合。他從來不自己動手,但他比誰都清楚誰會在什麼時候動手。他等的不是贏,是所有人兩敗俱傷。萬一哪天他真的動了手,恐怕就不是蘇州這種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