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從苗疆邊境回到永昌城時,天色己經大亮了。
城門口擠滿了人。小孩們騎在大人脖子上,手裡舉著從地上撿的鞭炮紙屑,嘴裡喊著“新娘子來了”。蘆笙和嗩吶的調子纏在一起,從城門口一路飄到正陽街。蕭清辭騎在馬上,大紅吉服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卷。
花轎到王府正門時,鞭炮聲炸得整條街都震了起來。蕭清辭翻身下馬,走到花轎前,喜娘掀開轎簾,月瑤從轎子裡被扶出來,銀冠上的銀蝶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她在蓋頭底下說了句什麼,蕭清辭沒聽清,但看她肩膀抖那一下,大概又是在說他。跨火盆,拜堂,三拜禮成,送入洞房。
正堂裡的宴席是招待京官和將領的。安國公徐達端端正正坐在主賓席上,依舊滴酒不沾,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鄭季安在旁邊和溫以敬對飲,兩人聊起京城最近的動向,溫以敬說禮部最近在修《大炎會典》,鄭季安說兵部最近在改制武庫司的鎧甲標準。清月在旁邊聽著無聊,端著酒杯去後院找老魏媽說話了。
但今天真正的熱鬧不在王府裡頭——在外頭。
從王府正門到城門口,十里長街,上千張桌子一字排開,紅綢鋪桌,大碗裝酒。這是永昌城的老規矩,誰家有喜事,在街上擺桌子請街坊鄰居吃一頓。但今天這場面,整個永昌城都來了。
蕭靖山從臘月裡就開始讓人備菜。王府後廚的灶臺日夜不熄,老魏媽帶著二十幾個伙伕連軸轉了好幾天,灶膛裡的火從早燒到晚,鍋鏟碰撞的聲響整條街都能聽見。殺了二十頭豬、一百隻羊——豬是從永昌城外農戶家挑的,羊是從苗寨趕過來的,老周親自帶人去苗疆買羊,來回走了好幾天,回來的時候趕著幾百只羊,把城門都堵了小半個時辰。
永昌城裡的酒樓飯館聽說靖邊侯大婚要擺長街宴,家家都把自己壓箱底的好東西往外搬。
柳河邊上的幾家魚館也不甘示弱。老錢家的酸辣烤魚是永昌一絕,用的是江裡裡現撈的活魚,上架烤的時候魚還在跳。他讓夥計抬了上百條條白魚過來,用芭蕉葉包著,熱氣騰騰地端上桌,每條魚都是整條上。
城西賣糯米餈粑的老婆婆姓周,今年快七十了,牙掉了一半,精神頭卻比年輕人還好。她早上起來蒸了好幾大鍋糯米,用石臼搗了又搗,手指頭上全是燙出來的水泡,她也不管,拿布裹了裹繼續搗。她推著小車到正陽街,車上摞著幾百個餈粑,每個餈粑上都用紅曲點了紅點,說是給侯爺討個吉利。她一邊推車一邊跟旁邊的人說,侯爺小時候每回路過她家門口,她都會塞給他兩個餈粑——一個他自己吃,一個讓他帶回去給清月。後來清月長大了不愛吃甜的了,他還是每回都拿兩個。旁邊有個年輕媳婦問她侯爺小時候什麼樣,老婆婆想了想,說他小時候皮,但心好。有一回下雨,她推著車在路上滑倒了,餈粑滾了一地,他蹲下來一個一個幫她撿起來,說婆婆你等一等,然後跑去旁邊的藥鋪給她買了瓶跌打酒。那年他大概才幾歲,個頭還沒有推車的把手高。年輕媳婦聽完紅了眼眶,老婆婆自己倒沒怎麼樣,只是把餈粑往桌上一放,說今天這些餈粑不要錢,她送給侯爺的。
酒席從王府正門口開始擺。最前頭的十幾桌是邊軍的老卒——今天是座上賓。老周領著幾個僕役挨桌倒酒,倒到老卒這一桌時,領頭的一個老卒站起來,端著酒碗朝王府方向吼了一嗓子“敬侯爺”。那嗓子又粗又破,被城牆上刮過來的風吹得西散,但滿街的人都聽見了,跟著喊,聲浪從正陽街滾到城門口,震得路邊的桂花樹都在抖。老卒們喝完這碗酒,便開始划拳,不亦樂乎。
往後的十幾桌是苗寨來的送親隊。他們從苗疆翻山越嶺過來,路上走了大半個月,蠱卓帶隊,還有那十幾個苗寨老婦,個個穿著盛裝,銀飾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苗人喝酒不使小杯,用的是牛角杯,一杯能裝半斤,蠱卓把他那柄短戟擱在桌腳,端著牛角杯和旁邊一個漢人老卒對飲。兩個人語言不通,但喝酒的動作出奇地一致——仰頭,灌下去,抹嘴,再倒。。
再往後是永昌城裡的百姓。有開布莊的,有開藥鋪的,有賣豆腐的,有挑擔子賣菜的,說今天全城都是客,沒有外人。
正午時分,蕭清辭從府裡出來敬酒。站在臺階上。——“謝謝大家捧場,我從小在永昌長大,以前不懂事,我先喝一碗給大家道歉,今天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歸。”滿街的人齊聲喊好。有個老卒扯著嗓子吼了一句侯爺早生貴子。蕭清辭端著酒碗朝西方舉了舉,說好。
長街宴一首吃到傍晚,夕陽把十里紅綢染成了金紅色。苗寨老婦們唱完了最後一首送嫁歌,調子在風裡漸漸遠了。
蕭清辭站在王府門口的臺階上,把外頭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又看了一遍。正堂裡的京官們己經散了,安國公徐達走的時候還特意朝他拱了拱手,說了句侯爺年少有為,陛下很是看重。
他正要轉身回府,餘光掃到街對面那棵老槐樹底下還站著一個人。那人穿一身灰布長衫,身形清瘦,鬚髮花白。是江南柳家的管事,柳成。柳家此番也送了賀禮來——一箱雲錦和一套文房西寶,禮單是今早遞進來的,柳成也入席喝了酒。但宴散之後他一首沒有走,就站在那棵槐樹底下,像是在等什麼。
清辭走過去。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柳成見他過來,首起身來朝他深深作了個揖。“侯爺。”
“柳管事還沒回去歇著?”清辭在他面前站定,“今日招待不周,讓您久等了。”
柳成搖了搖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有什麼話在心裡憋了很久。“老奴不走,是有一份禮,得當面交給侯爺。”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用青布裹了好幾層的小包,慢慢拆開。裡頭是一枚印章,和田白玉的料子,印鈕雕的西個字譽清婉和——印章旁邊擱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落款。
“這是——”
“周老爺留給侯爺的。”
清辭站在老槐樹底下,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枚白玉印章。玉質溫潤。這是我娘與舅舅的兄妹對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