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大學,晨鐘社。
李遠蹲在油印機旁邊,正把一顆新螺絲往滾筒支架上擰。方晴坐在窗邊刻蠟板,沈靜松在整理下期的稿子。
周紀言推門進去時,三個人同時抬頭。
“先生來了。”沈靜鬆放下稿紙站起來,把桌邊一把堆滿校樣的椅子騰出來。
周紀言把手提箱放在桌上開啟,先把兩罐油墨拿出來擱在桌角。沈靜松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碰。
“先生,我們信裡只列了紙和粉筆......”
“我知道,紙的渠道我還在找,下週去四馬路問問。這兩罐油墨是機關裡多出來的,你們先拿去用,印教材印練習頁都要油墨,別等用完再找我。”
他把紙筆一件一件碼在油墨旁邊,“白紙和鉛筆,我家裡只剩這些了,大批次訂購等我找個由頭,這裡還有些退燒藥和磺胺粉。”
方晴拿起一盒磺胺粉看了看,沒說什麼,只是在心裡又給周紀言安排上一幅版畫。
沈靜松的眼睛裡又開始閃淚花了,李遠上前道謝,把油墨罐拿到桌角內側,用一張舊報紙蓋住
周紀言笑了笑,坐下來問起夜校的具體情況。
“現在有十二個學生,碼頭男工和紗廠女工各一半。年紀最大的四十多歲,挑夫出身,手上全是老繭,握鉛筆跟握扁擔似的。”沈靜松擦擦眼角,把桌上的稿紙推到一邊,“他說這輩子頭一回進學堂,有人肯教他認字,他心裡歡喜。”
說起這個夜校,三人臉上都是敬佩之色。
蔣老師全名蔣月華,是師範學校畢業的,她白天在小學代課,晚上免費教夜校。
一開始只有三個學生,後來碼頭上的工人聽說有人肯教認字,一個帶一個,慢慢就多了。沒有課本,她用舊報紙抄課文,粉筆用完了就拿溼抹布在黑板上寫,水痕幹了再寫下一行。
周紀言也很佩服她:“她一個人教十二個學生,還要自己抄教材,真是辛苦。除了紙和筆,課本我也想想辦法。”
沈靜松說蔣老師自己編了一本,用毛邊紙訂的,頁角都翻爛了,想印幾本新的但沒有油墨。
周紀言看了一眼桌角那兩罐油墨,笑著說現在有了。
方晴想起來一件事,和周紀言分享這個喜訊:“之前夜校有個女工,她孩子燒了三天,廠裡醫務室不給看。我們想起有先生給的阿司匹林,就給了她三片,結果孩子剛吃了兩片便退燒了,嚷嚷著要飯吃。”
李遠把抹布擱在油印機邊上,接話道:“她丈夫之前被拉了壯丁,杳無音信,她還要給我們下跪,得虧蔣老師拉住了,只說是朋友好心送的藥,現在她想著給你立個長生牌位呢。”
“哎喲,”周紀言馬上搖頭,“這可是太折煞我了,有人用得上就好,我把藥給你們也不是為了什麼虛名。”
“對了,我還沒介紹過我的真名,你們老是先生先生的叫我。我的名字是周言,簡言的言,平時叫我周哥就可以。”
三人對視一眼,眼睛裡都有喜色,齊齊喊了一聲周大哥。
四人閒話了許久,周紀言走出紅磚樓時天色已經轉暗,校園裡的路燈亮了幾盞,梧桐樹的影子抱成一團,隨風搖晃。
。
周紀言對於採購紙筆的打算很樸素,就是薅梅機關羊毛。
他上班這麼幾個月,梅機關也該為抗戰貢獻點力量了。
辦公用品是歸總務課管,他當然不是直接去總務課走流程,讓他們莫名其妙採購毛邊紙和粉筆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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