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瀚生在布莊後院裡沒有明說用了什麼藥,但他話裡的意思是這些人會醒過來,約莫半個小時,不會太久。林舒雲安排的船已經在蘆葦蕩後面的小河裡等著了,船頭朝著南面蘇州河支流的方向,船槳擱在舷邊,只等這幾個人從土坎下站起來穿過蘆葦蕩。
藤原澈很快下達命令:“抵抗分子負隅頑抗,已被當場擊斃,屍體就地焚燒。”
隊員應了一聲,轉身朝打穀場上的憲兵們招了招手。幾個憲兵把步槍靠在土牆根下,走進打穀場開始搬稻草。
稻草碰到灰布衣服上的紅色液體,很快洇出幾塊暗色的印子,顏色從淺紅轉成暗褐。
“別堆在屍體旁邊。”藤原澈又叫住他們,“染了血不好燒,稻草堆得分散一些,把中間空出來,這樣燒起來火勢大,拍出的照片好看。”
憲兵們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他們當然樂意跟著這樣一位懂得做場面的長官,現場拍照拍得好,報告交上去長官有面子,他們這些跑腿的也能少吃點掛落。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那四具屍體從稻草堆裡抬出來,往打穀場上挪。屍體搬起來並不輕鬆,活人知道配合,死人就是純肉塊了。
藤原澈看了看,說差不多就行了,不用搬那麼遠。憲兵們也順勢偷懶,太陽已經西斜,刻在基因裡的習慣讓他們想快點辦完事回家去。
他們來來回回跑了幾趟,把散在各處的稻草都攏過來,不多一會兒功夫,四具屍體周圍就被稻草圍了一圈,按照藤原澈的指示鋪得分散而均勻。
稻草從屍體四周一直鋪到打穀場大半面積,遠遠看去像在地面上攤開了一層灰黃色的絨毯,中間空出的部分剛好露出那四個灰布衣服的人影。
一個憲兵把相機從皮套裡取出來,調整了一下光圈。他先從打穀場東側拍了一張全景,又走到土坎上從高處拍了一張俯角,然後繞到稻草鋪開後的屍體旁邊,蹲下來低角度拍了一張近景,閃光燈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格外刺眼。
“可以了。”藤原澈說。
他從軍裝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劃燃後輕輕甩進了稻草堆裡。
火苗最先從最底層開始躥,貼著地面匍匐前進,碰到了完全乾透的稻草後很快就炸開了,噼噼啪啪的爆裂聲連成一片。
稻草堆變成了一大團橙紅色的火焰,黑煙從火焰中心直直地升上去,在上方擴散成一團模糊的黑色雲團,空氣裡瀰漫著稻草燃燒的青煙味和焦糊味,還夾雜著另一種更濃烈的詭異香味。戰場上下來的老兵都知道這是什麼味道,幾個新兵的臉色則不太好看。
火勢繼續高漲,憲兵們退後了幾步,熱浪把他們的臉烤得發燙,帽簷下的額頭滲出一層汗。
只有負責拍照的憲兵想湊上去,但藤原澈怕他拍到破綻,攔住他,讓他就遠遠地拍,把場面拍大點。憲兵點點頭,站到土坡上去拍了。
大火燒了半個多小時,等火焰漸漸矮下去,原來鋪滿半個打穀場的稻草變成了灰燼和幾塊焦黑的人形輪廓。人形輪廓蜷在地上,已經看不出衣服和人的五官。
軍曹又上前拍了幾張照片,灰燼的近景,焦黑輪廓的特寫,被燻黑的牆壁。
等他拍完,藤原澈轉身朝卡車走去。
“收隊。”
憲兵們從土牆後面扛起各自的步槍,子彈袋重新扣好,車廂擋板關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車子緩緩啟動。
返程時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卡車司機把車燈開啟,黃光掃過土路上凹凸不平的坑窪和兩側光禿禿的田埂。
後車廂裡沒有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交火之後的疲倦。
只有一個新兵低聲問了句:“搜空村子也算清剿嗎?”
邊上老兵回他:“人都打死燒了還不算,行動沒有你想象的那麼激昂。”
新兵就沒再問了。
車輪碾過土路碎石,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兩聲狗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