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期表上寫的是第一層,貼在倉庫辦公室牆上,誰都能看。
但那已經是幾天前就定好的東西,船公司的申請單在後勤課要被壓幾天,排期過程中有誰插了隊,還有原本定的日期為什麼改了,排期表上一個字也不會寫。
第二層在排期表貼出來之前,後勤課的文書用打字機敲排期表,敲之前要看船公司的申請單。
申請單什麼時候到的。壓在誰的桌上。分類分到哪一檔。排隊排在第幾位,這些數字只在幾個經手的文書腦子裡。
文書中午去食堂吃飯,旁邊坐的可能是任何人,吃飯的時候聊兩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一頓飯的功夫,但這種訊息只在一個固定的小圈子裡轉,是要能在食堂同一張桌子上坐下來的人。
圈子外面的人拿不到,海軍拿不到,76號也拿不到。
第三層是船靠岸之後。貨進倉庫之前。
船上的大副拿著貨單上岸找碼頭管理辦公室核對,核完簽字,開始卸貨。
貨卸到一半,憲兵隊的巡邏哨來抽查之前,中間有一段空檔。
貨還在倉庫門口堆著,搬運工在扛,倉庫守衛在看,推板車的苦力在運。
這批貨到底是什麼。有多少。從哪裡來的,碼頭上的人看一眼就知道。
但他們只看到眼前這一船貨,不知道這船貨在後勤課排了多久。是誰批的。要往哪個倉庫送。
三層訊息從來不在同一撥人手裡。
管倉庫的知道哪天哪個泊位空著,不知道誰來停。
搬運工知道今天卸的是什麼貨,不知道這批貨在排期表上排了多久。
後勤課的文書知道所有申請單的排隊順序,不知道碼頭上實際發生了什麼。
如果有人能同時拿到這三層訊息,他就比後勤課的排期表還快。
這種人很少,巧的是沈懷瑾就是其中之一。
。
三號倉庫門口已經坐著幾個值夜的。
其中一個老頭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蹲在門檻上,手肘撐著膝蓋,眯著眼看遠處那艘貨輪慢慢往泊位上蹭。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小臂,手指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腳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子裡泡著半杯濃得發黑的茶水,茶葉渣子在杯底沉了厚厚一層。
沈懷瑾走過去,在老周旁邊的門檻上坐下來。門檻是水泥砌的,被來來往往的人踩了十幾年,中間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表面磨得光滑發亮。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老周叫周阿大,在碼頭管了十幾年倉庫。
沈懷瑾還在工部局當探長時就認識他,那年碼頭上有批貨被偷了,英籍督察讓沈懷瑾去查,沈懷瑾在碼頭蹲了三天,把偷貨的人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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