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顧客的時候,小孟就在櫃檯上記賬。賬本是陳瀚生自己釘的,牛皮紙封面,裡面用鉛筆寫滿了進貨出貨的數字。
粗布多少匹,棉紗多少捆,麻料多少尺。數字下面是暗碼,只有他們兩個看得懂,代表哪批貨送到了哪個倉庫,哪批貨還壓在碼頭沒提出來,哪批貨的收貨方是假地址。
巷子裡的人只知道陳老闆是個做布匹生意的中年人,為人開朗好客,見面都是笑臉,每個月按時交房租,從不和鄰居起爭執。
中午小孟去巷子口買兩塊芝麻餅當午飯。點心鋪子的老闆認識他,每次見他來就多撒一把芝麻。小孟把餅拿油紙包好,往回走時經過報攤,停下腳步翻幾份報紙。
《申報》的社會新聞版總是要看的,哪條路上又查抄了一家書店,哪個學校的學生被抓了又放了,都在這幾行字裡。
看完他付錢買一份,夾在腋下往回走。芝麻餅還熱著,油紙被熱氣浸得微微發軟。
下午陳瀚生有時會出門,去碼頭看貨,去倉庫清點庫存,去約定的地點和人碰頭。
回來時手裡拎著幾匹樣品布,或者腋下夾著一份剛拿到的情報——當然是夾在報紙裡做偽裝。
小孟接過東西,該歸檔的歸檔,該燒掉的燒掉。
傍晚是布莊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候。
陳瀚生坐在石榴樹下,面前攤著一本賬本,鉛筆在紙面上沙沙響。小孟把曬在井沿邊的衣裳收下來疊好,放進屋裡。
灶臺上的鐵鍋又開始咕嘟咕嘟冒熱氣,這次是做晚飯。菜是在菜市場買的,青菜豆腐,偶爾有肉。
兩人又在石榴樹下坐下來,端著碗各自吃各自的。
青皮小果掛在葉間,被晚風吹得輕輕晃著。遠處電車還在叮叮噹噹響,弄堂裡有人在拉二胡,拉得斷斷續續的,像在試弦。
。
林舒雲每次來布莊都在傍晚。她穿素色旗袍,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包裡裝著幾本教案和一盒沒拆封的茶葉。
從師範學校到布莊要坐二十分鐘電車,下車之後穿過三條巷子,確定身後沒有跟著人,才拐進布莊那條窄巷。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是她的路標,槐樹往左第二扇門,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個門環和鎖孔。
敲門的聲音有暗號:三下,停一下,再兩下。陳翰生接手布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後門換掉,從老式的插門栓改成用鑰匙開鎖的門,這樣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可以掏鑰匙直接開門。
後門平常有人在後院是不鎖的,兩人都出門時才會鎖上,
陳瀚生聽出是她,放下筷子去開門。
林舒雲進來之後先在井沿邊站片刻,藉著暮色把布包裡的茶葉盒掏出來擱在石桌上。
“上次那批南洋奎寧的質量不錯,野戰醫院的醫生託人帶了話,說傷員退了燒,後續那批磺胺什麼時候能到?”
“藤原那邊還在等哨卡更新通知。聯合巡查下週有一次空檔,如果檢查站換班時間沒變動,就趁那個空檔走。”陳瀚生把賬本翻開,指著暗碼那一欄給她看。
林舒雲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把茶葉盒往陳瀚生面前推了一下,“新茶,南邊帶過來的,你們嚐嚐。”
陳瀚生接過茶葉盒,開啟聞了聞,龍井,香味很淡。
小孟從灶臺上端了三杯熱水過來,放在石桌上。林舒雲端起杯子暖了暖手,說起近況。
師範學校那邊在搞春季補習,她多擔了幾節課,每天上到下午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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