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年，十一月。
京城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十月底還只是秋風蕭瑟，進了十一月，一夜之間就冷了。護城河結了薄冰，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過，連小販的叫賣聲都比往常短了幾分。威北將軍府後院的梅花還沒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只乾枯的手指，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沈瑤光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出門了。
不是她不想出門，是出不去。自打進了十一月，沈夫人就不許她再去長興侯府了。起初說的是“天冷了少出門”，後來變成了“最近外面不太平，在家待著”，再後來連理由都不給了，直接一句“不許去”就堵了回來。沈瑤光問為什麼，沈夫人只是搖頭，說“你聽話”。
沈瑤光不傻。她看得出來，府裡的氣氛不對了。
首先是父親。他以前每天都要去營中操練兵馬，早出晚歸，有時候乾脆住在營裡。但最近他很少出門了，整日待在書房裡，門窗緊閉，誰也不讓進。偶爾有客人來，走的都是後門，來的時辰都在夜裡，走的時候天還沒亮。沈瑤光有一次半夜起來喝水，看見父親的書房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是父親，另一個她不認識。兩個人影湊得很近，像是在說什麼要緊的事，聲音壓得很低，隔著窗戶什麼都聽不見。
其次是母親。沈夫人一向是端莊大方的，天大的事在她臉上都看不出來。但最近她經常走神，端著茶杯忘了喝，拿著繡繃半天不下一針，跟沈瑤光說話的時候會忽然停下來，目光飄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沈瑤光喊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笑了笑說“沒事”，但那笑容太勉強了，連沈瑤光都看得出來。
再就是府裡的下人們。他們走路比平時快了許多，說話比平時輕了許多，見了沈瑤光都低著頭匆匆而過，像怕被問什麼似的。有一回沈瑤光路過下人房，聽見裡面有人在低聲議論，提到了“參奏”“兵權”“謀反”幾個詞。她剛走近，裡面立刻安靜了，門開了，幾個丫鬟婆子魚貫而出，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齊聲喊“五小姐”。
沈瑤光知道出事了。但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她試著問過青蒲。青蒲跟了她這麼多年，從來不會對她隱瞞什麼，但這次青蒲支支吾吾的，說“奴婢也不太清楚”，眼神卻躲躲閃閃的，不敢看她。沈瑤光沒有再追問。她知道青蒲不說，是因為母親交代了不許說。能讓母親親自交代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十一月十二那天夜裡，沈瑤光終於從父親和母親的對話中拼湊出了真相。
那天她睡不著，去廚房熱了一碗牛乳，端著往回走的時候，經過父親的書房。書房的燈還亮著，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她本來沒打算偷聽，但裡面傳出了母親的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焦急。
“老爺，聖上那邊到底是什麼意思？參奏你的摺子，聖上是壓下來了還是留中不發？”
沈崇遠的聲音很低很沉：“留中不發。”
“留中不發是什麼意思？是要查還是不查？”
“留中不發就是聖上還在猶豫。有人參我兵權過重。擁兵自重。有謀反之嫌，這種罪名，聖上不可能不當回事。”
謀反之嫌。沈瑤光端著牛乳的手猛地一抖，熱牛乳濺了出來，燙在她手背上，她沒覺得疼。她站在門外，渾身僵硬，像被人點了穴道，一步都邁不動。
“誰參的？”母親的聲音在發顫。
“御史臺的人。背後是誰，還不清楚。但參我的同時，還提了長興侯府。”
沈瑤光的心猛地揪緊了。
“長興侯府？”母親的聲音拔高了一些，“關長興侯府什麼事？”
“說我們兩家交情過密，往來頻繁，恐有結黨之嫌。”沈崇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老葉那邊也被牽連了，長興侯最近也不好過。”
沈瑤光的指甲嵌進了掌心裡。
父親和母親後來又說了什麼，她沒有聽見。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耳邊飛。她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牛乳，站在走廊上，夜風從背後吹來，冷得她渾身發抖，但她分不清那冷是來自風，還是來自她聽見的那些話。
參奏。兵權。謀反之嫌。結黨。長興侯府。
這些詞她不是不懂，只是從來沒想過會跟自己家扯上關係。威北將軍府，聖上面前的紅人，沈崇遠，戰功赫赫的武將，怎麼就成了“有謀反之嫌”？她想起小時候進宮，聖上還把她抱在膝頭上逗她玩，給她吃御膳房的桂花糕，笑著說“長寧以後長大了要常進宮來看朕”。那樣一個聖上，會相信她父親要謀反嗎？
她不知道。
沈瑤光端著牛乳回了自己的院子，把涼透了的牛乳放在桌上，坐到床邊，發了很久的呆。青蒲進來的時候，看見五小姐坐在黑暗中，沒有點燈，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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