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光忍了七天。
七天裡她去了長興侯府四次，每次都被葉限那種不鹹不淡的態度堵了回來。第四次她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對青蒲說：“他要是再這樣，我就不來了。”
青蒲看著五小姐紅紅的眼眶，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她又來了。
她不是那種會被“別來了”打退的人。從小到大，葉限說過多少次“爺煩你了”“你別來了”“你離爺遠點”，她哪次當真了？她要是當真，他們倆早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他說的那些話，她從來不當真。但她當真的是他的態度——不是他說了什麼，是他看她的眼神。以前他看她的眼神，哪怕是嫌棄的。不耐煩的，底下都壓著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現在那種東西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刻意的。像是在努力剋制什麼似的平靜。
她想知道為什麼。
這一日，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雪。沈瑤光沒有騎馬，讓青蒲提著一個食盒，步行到了長興侯府。食盒裡是她今天早上起來做的桂花糕——做了三鍋，前兩鍋都糊了，第三鍋勉強能看，她挑了最好看的幾塊裝在食盒裡，剩下的全餵了後院的狗。
李先槐在門口看見她來了，臉色微微一變，快步迎上來：“五小姐，世子爺今日不太舒服，要不您改日再來？”
“不舒服？”沈瑤光眉頭皺了起來，“哪裡不舒服？請太醫了嗎？”
“請了請了，太醫說就是老毛病，歇歇就好——”
“那我去看看他。”
“五小姐——”李先槐擋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還是讓開了。他知道攔不住她，也覺得自己不該攔。世子爺這些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吃不喝不畫圖不看書，就那麼坐著從天亮到天黑，再從天黑到天亮。他看著心疼，但他沒辦法。
沈瑤光推開書房的門。
屋子裡沒有點燈。窗簾拉了一半，另一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透進來的光斑駁地落在書案和地面上。葉限坐在書案後面，背靠著椅背，手裡沒有筆，面前沒有圖紙，桌上空空蕩蕩的，連杯茶都沒有。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沈瑤光走近的時候，他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葉限。”她喊了一聲。
他沒有睜眼。
“葉限，我給你帶了桂花糕。”她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桂花糕的甜香在冷冰冰的書房裡散開，像是一小片溫暖的春天闖進了深秋。
葉限還是沒睜眼。
沈瑤光站在書案前，低頭看著他。他的臉色很差，比前幾天更差了。蒼白裡透著一層淡淡的灰青，嘴唇乾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他瘦了——面頰的輪廓比之前更深了，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的線條變得更加鋒利。
她看著他的臉，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葉限，你看著我。”她說。
葉限沒有動。
“葉限，你睜開眼睛看著我。”
沉默。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聲音，嗚嗚的，像是什麼人在哭。沈瑤光站在那裡，攥著食盒的蓋子，指尖泛白。她等了很久，久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什麼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有好幾日沒有跟人說過話，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他沒有睜眼，嘴唇幾乎沒怎麼動。
沈瑤光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又是這三個字。什麼事。好像她來找他是一件需要理由的事情。好像她出現在他的書房裡是一件不合時宜的事情。好像他們之間那些年的吵吵鬧鬧。那些信。那些機關。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全都不作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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