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沈瑤光的聲音在發抖，她努力穩住自己，“你是不是煩我了？”
葉限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個變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的眼睛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沈瑤光注意到了。她看到了那一瞬間的波動，但他的表情很快恢復了平靜，快到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對。”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爺煩你了。”
沈瑤光愣在原地。
她想過很多種答案——他生病了不想讓她擔心。他遇到了什麼麻煩不想牽連她。他家裡出了什麼事心情不好——她想了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這一種。不是因為這一種不可能，而是因為她不敢想。她不敢想他煩她，不敢想他不想見她，不敢想那些年的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你說什麼？”她聽見自己在問。
“爺說，煩你了。”葉限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確認她聽懂了，“所以你以後別來了。”
沈瑤光看著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靜得不像是在說這種話。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陌生得不像她認識的那個葉限。那個葉限會說她醜說她笨說她騎術爛，但他不會說“爺煩你了”。那個葉限藏過她的馬鞭。撕過她的紙條。跟她冷戰過好幾天，但他不會說“你別來了”。
他是認真的嗎？還是有什麼她不知道的原因？她分不清了。
她張了張嘴，想問“你是認真的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怕答案是“認真的”。她怕他真的煩她了，真的不想見她了，真的覺得她是個累贅。是個麻煩。是個甩不掉的包袱。
她怕了。
沈瑤光什麼話都沒再說。她把手裡的食盒蓋子輕輕蓋上，轉身走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氣沖沖地摔門而去，沒有留下一句“葉限你給我等著”，沒有回頭的餘地。
她走得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她。青蒲在門外看見了五小姐的表情，嚇了一跳——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空蕩蕩的。像是被掏走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的表情。
沈瑤光穿過迴廊，穿過花園，穿過長興侯府的大門，一直走到街上。青蒲在後面跟著，不敢說話，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看著。她覺得五小姐現在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還冒著青煙，搖搖晃晃的，隨時都可能碎。
“五小姐——”青蒲輕聲喚了一句。
沈瑤光沒有回答。她繼續往前走，步子是穩的，脊背是直的，但青蒲注意到她的手在抖。那隻戴著玉蘭花戒指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裡，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紅印。
她走出長興侯府的巷子，拐了個彎，走到了護城河邊。河面上漂著幾片落葉，黃黃紅紅的，打著旋往下游飄去。她站在河邊，看著那些落葉，看了很久。
青蒲站在她身後幾丈遠的地方，不敢靠近。
沈瑤光站在河邊，風吹起她的裙襬和頭髮，她沒有動。她低下頭，看著手指上那枚玉蘭花戒指。戒面上的花苞是合著的，安安靜靜地蜷縮在那裡，像一隻睡著了的蝴蝶。
她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花苞，花綻開了，銀色的花瓣在灰濛濛的天光下薄得像一層霧，花瓣上的紋路清晰可見，那是葉限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花心的珍珠還是那樣溫潤，泛著淡淡的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她看著那朵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什麼都沒有。
然後她轉過身，對青蒲說：“回去吧。”
聲音平靜得不像她。
青蒲應了一聲，跟在她後面往回走。她不知道五小姐在想什麼，但她覺得五小姐一定很難過。只是她不哭，不說，不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著，把所有的難過都吞進了肚子裡，嚥下去了。
而她們不知道的是，她們離開書房之後，葉限坐在那裡，一動沒動，像一尊石像。桌上那個食盒還敞開著，桂花糕的甜香還沒有散盡，一絲一絲地飄過來，鑽進他的鼻子裡，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沈瑤光剛才站在這裡的樣子——她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紅色騎裝，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手裡攥著食盒的蓋子，指尖泛白。她問他為什麼躲著她，他說沒躲。她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說不是。她問他是不是煩她了，他說——
他說了。
“爺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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