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陳美錦:竹馬繞青梅》第18章 憂思(1)

作者:江元平·3個月前

永安三十年,深秋。

入了十月,京城的天氣一日比一日涼。街上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著什麼。

長興侯府後院的桂花開到了尾聲,香氣不如前些日子濃烈,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中,像是捨不得走似的。葉限最近很少出門,書房的門窗關得比往年早了許多,李先槐每次進去送茶,都覺得屋子裡冷得像冰窖。

“世子爺,要不要加個炭盆?”

“不用。”

葉限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筆,面前的紙上畫著半張機關圖。他的臉色不太好,李先槐早就看出來了,但每次問,他都說“沒事”。世子爺說沒事就是有事,這個道理李先槐跟了他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

入秋以來,葉限的心口就沒舒坦過。

起初只是偶爾的悶痛,像有人用手掌按在胸口上,不輕不重地壓一下,幾息就過去了。他沒當回事——從小到大,心疾發作過多少次他自己都數不清了,悶痛。心慌。喘不上氣,這些都是老毛病,忍忍就過去了。他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來,包括李先槐,包括沈瑤光。每次發作的時候他就停下手裡的事情,閉一會兒眼,等那陣過去,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該幹什麼幹什麼。

但入秋之後,症狀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悶痛,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往下墜的感覺。有時候他會突然喘不上氣,明明張著嘴。明明在呼吸,但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進不到肺裡。那種窒息感會持續十幾息,長的時候甚至二十幾息,每次發作他都覺得自己可能撐不過去了。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

第一口血是十月初七那天的夜裡咳出來的。

那天他畫圖畫到很晚,畫完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忽然覺得喉嚨發癢,咳嗽了幾聲。他低頭看向掌心,藉著燭光看見手心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東西——是血,不多,混在唾沫裡,但在燭光下格外刺眼。

他盯著那片血跡看了幾息,走到水盆邊,把手洗乾淨了。血跡衝進水裡,散開成淡淡的粉色,轉了幾圈,消失在水中。他擦乾手,回到書案前,把那張畫完的圖紙收好,鋪了一張新的紙,繼續畫。

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對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口血是三天後。這次比上次多了一些,他咳嗽的時候用手帕捂住了嘴,咳完開啟手帕一看,暗紅色的血跡洇開了一片,像一朵開在手帕上的花,妖冶而猙獰。他看了兩息,把手帕疊好,塞進了袖子裡。

“李先槐。”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李先槐推門進來:“世子爺。”

“去請太醫。”葉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說爺最近心口不太舒服,例行請脈。”

李先槐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世子爺從來不主動請太醫,每次都是侯爺或侯夫人催著才肯讓太醫來看。今天他主動開口,這本身就很不尋常。

太醫來得很快。給長興侯府世子爺看病的太醫姓周,太醫院院判,專治心疾,從葉限小時候就是他在看,看了十幾年,對他的病情瞭如指掌。周太醫提著藥箱進了書房,診了脈,看了看舌苔,又問了幾句最近的飲食起居,眉頭越皺越緊。

“世子爺最近是不是勞累過度?”周太醫問。

葉限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的:“沒有。”

“那情緒上有沒有什麼波動?大喜大怒之類的?”

葉限沉默了片刻:“也沒有。”

周太醫看了他一眼,知道從這位世子爺嘴裡問不出什麼真話,便不再追問,開了方子,叮囑了幾句“靜心養著”“不可勞累”“不可動情動怒”之類的話,揹著藥箱走了。

走出書房的時候,周太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低聲對送他出來的李先槐說了一句:“世子爺這病,不能再拖了。他底子本來就弱,入秋以來病情加重了不少,脈象比上個月差了很多。我開的那幾味藥先吃著,要是再咳血——”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就不好辦了。”

李先槐的臉色變了,想問“不好辦”是什麼意思,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聽懂了,只是不敢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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