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過後，沈瑤光像是變了一個人。
說“變了一個人”不太準確——她該吃吃該喝喝，該騎馬騎馬，該跟葉限吵架還是跟葉限吵架。但青蒲跟了她這麼多年，五小姐那些細微的變化，她一樣一樣都看在眼裡。
比如，五小姐開始頻繁地發呆。
以前沈瑤光做事風風火火，說幹就幹，從不拖泥帶水。現在她會在吃早飯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筷子夾著菜停在嘴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停就是好一會兒。青蒲要喊好幾聲“五小姐”她才能回過神來，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菜塞進嘴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比如，五小姐開始頻繁地照鏡子。
以前沈瑤光照鏡子只是為了看看臉上有沒有髒東西，頂多三息就完事。現在她能在銅鏡前站一盞茶的工夫，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完了還嘆口氣，也不知道在嘆什麼。青蒲有一回忍不住問了一句“五小姐您在看什麼”，沈瑤光瞪了她一眼說“看看臉上有沒有皺紋”，青蒲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十五歲，皺紋？
再比如，五小姐開始頻繁地看那枚戒指。
及笄禮上葉限送的那枚玉蘭花戒指，沈瑤光從戴上那天起就沒摘下來過。吃飯的時候看，喝茶的時候看，騎馬的時候看，睡覺之前更要看。她總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戒面上的玉蘭花，按一下，花綻開，看幾息，再按一下，花合上。如此反覆，樂此不疲。
青蒲有一回實在忍不住了：“五小姐，您這麼按來按去的，不怕把花按壞了？”
“壞了讓他再做。”沈瑤光理直氣壯地回答，但說完之後臉微微紅了一下，把手縮進了袖子裡。
青蒲注意到，五小姐說“讓他再做”的時候，語氣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她說“讓他做”的時候，像是在使喚一個長工，理所當然。理直氣壯。但這次她說“讓他再做”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的東西。
青蒲不知道那叫什麼，但她覺得，大概就是話本子裡寫的“少女懷春”吧。
沈瑤光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些變化。她只知道，最近幾天她的腦子裡全是葉限。這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她的腦子裡也全是葉限，但那是“葉限你今天怎麼又陰陽怪氣”“葉限你給我等著”“葉限你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的那種全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想的是——
葉限那天穿月白色的袍子真好看。葉限送她的戒指真好看。葉限做機關的時候低著頭。微微蹙眉的樣子真好看。葉限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真好看。葉限的眼睛真好看。葉限的睫毛真長。葉限的手真好看。葉限的聲音真好聽。葉限......
沈瑤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捂住臉，掌心下面一片滾燙。
“青蒲！”她朝外間喊了一聲。
青蒲披著外裳跑進來：“五小姐？怎麼了？”
沈瑤光捂著臉，聲音悶悶的：“沒事。就是喊你一聲。”
青蒲站在那裡，看著自家小姐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紅透了的耳朵，莫名其妙地等了一會兒，確定她真的沒事，才吹了燈退出去。
沈瑤光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得像擂鼓。
她剛才在想什麼？她在想葉限的睫毛？她在想葉限的手？她是不是瘋了？沈瑤光你清醒一點，那是葉限！從小跟你吵到大的葉限！藏你馬鞭的葉限！說你騎術爛的葉限！說“爺瞧不上你”的葉限！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似乎映出了葉限的臉。她又翻回來，面朝窗戶。窗戶外面月光如水，葉限的影子又追了過來。她把被子拉到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繭，閉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但葉限的臉在黑暗中自動浮現——他低著頭畫圖紙的樣子。他靠在廊柱上看她騎馬的樣子。他站在院牆外面的老槐樹上頭髮沾著樹葉的樣子。他在及笄禮上走向她的樣子——
沈瑤光把被子一掀，坐了起來。
“青蒲！”
青蒲又跑了進來：“五小姐？到底怎麼了？”
沈瑤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看著青蒲那張困得睜不開眼的臉，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被子拉回來蓋好，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沒事，你做噩夢了，你回去睡吧。”
青蒲心想，做噩夢的是您吧？但她沒說出來，嘆了口氣，又退出去了。
沈瑤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一直到天矇矇亮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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