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葉限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他沒有畫圖紙,沒有看書,沒有做任何事,就是坐著,面朝著窗戶的方向,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桌上那盞燈燃了一整夜,油盡了,燈芯燒成了灰,燭火在黎明時分熄滅了。書房陷入一片黑暗,葉限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在想事情。
周太醫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不可動情動怒”。他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這句話,太醫說。母親說。父親偶爾也會說一句,但他從來不當回事。不動情?什麼叫動情?生氣是動情,高興也是動情,緊張。激動。期待。歡喜——這些都是動情。難道要他變成一個木頭人,什麼都感覺不到,才算“靜心養著”嗎?
他做不到。他從來都做不到。
可是現在,他咳血了。這不是鬧著玩的。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不在乎能活多久——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長,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但沈瑤光呢?
葉限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全是沈瑤光的臉。沈瑤光笑著的樣子,沈瑤光生氣的樣子,沈瑤光騎馬的時候風吹起頭髮的樣子,沈瑤光喝酒醉了摟著他的脖子說“葉限你長得真好看”的樣子,沈瑤光撕了他的圖紙之後又偷偷幫他拼好的樣子,沈瑤光繡荷包紮了一手針眼。把那個醜得離譜的東西塞給他的樣子,沈瑤光在他心疾發作時守了他一夜。哭得眼睛紅腫的樣子,沈瑤光及笄禮上穿著月白色的裙子。從晨光中走出來。像一彎落在人間的月亮的樣子。
她值得世上最好的。這是他對沈崇遠說過的話,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他心裡真真切切這麼想的。沈瑤光值得世上最好的——最好的夫君,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她應該嫁給一個身體健康。能陪她騎馬射箭。能陪她白頭到老的人。她應該嫁給一個不會讓她擔驚受怕。不會讓她守寡。不會讓她年紀輕輕就變成未亡人的人。
那個人不是他。
葉限睜開眼睛,書房裡一片漆黑。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他伸手摸到桌邊,摸到了那條染血的手帕,攥在手心裡,手帕上的血跡已經幹了,硬硬的,像一塊結了痂的傷口,硌著他的掌心。他把手帕塞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窗外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已經有一絲微光,細細的。淡淡的,像是誰在天邊劃了一筆淺色的墨痕。
葉限站在那裡,看著那絲微光一點一點地變亮,看著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藍,看著東方泛起魚肚白,看著太陽從地平線下慢慢升起來,把第一縷陽光灑在京城千家萬戶的屋頂上。他看著那輪初升的太陽,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從那天起,葉限開始躲著沈瑤光。
不是不見面,是不主動見面。沈瑤光來找他的時候,他見,但見了之後說的話越來越少,語氣越來越淡。以前她來的時候,他會放下筆,跟她拌幾句嘴,看她生氣,看她跳腳,看她最後被氣笑了,然後自己也跟著笑。現在她來的時候,他不再放下筆了。他低著頭畫圖,她說什麼他都用“嗯”“哦”“知道了”來回答,一個字都不多說。
他不敢看她。他怕看了就忍不住。
每一次沈瑤光來找他,對他都是一種折磨。她推開書房門的那一刻,他的心臟就會開始疼。他想看她。想跟她說話。想跟她吵架。想看她生氣的樣子。想看她笑的樣子。想把所有新做的機關都送給她。但他不能。他不能動情。太醫說不可動情動怒,動了情,心疾就會加重,就會咳血,就會——他不敢想那個後果。
他不怕死。他從小就做好了死的準備,甚至想過很多次——也許某天夜裡心疾發作,一睡不醒,乾乾淨淨的,不拖累任何人。但那是以前。
以前他不在乎能活多久,不在乎身體怎麼樣,不在乎明天太陽還升不升起來。現在他在乎了。他忽然很想活。不是為自己,是為沈瑤光。
他想活著看她笑,想活著跟她吵架,想活著把她娶進門,想活著陪她過一輩子。但太醫說,他這副身子,想活就不能動情——他想活,恰恰是因為動了情。這是個死結,解不開。他越想活,病情越重;病情越重,越覺得自己活不長;覺得自己活不長,就越想把她推開。推開她的時候心臟疼得要命,疼得越厲害越說明他不能靠近她。
葉限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圓環裡,怎麼走都是死路。
沈瑤光很快就察覺到了變化。
她去找他的時候,他不再放下筆了。她說“葉限你看這個”,他頭都不抬。她說“葉限你陪我出去走走”,他說“沒空”。她說“葉限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說“沒有”。每一個回答都簡短得像刀切過的蔥段,整整齊齊,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她試了很多次。每一次都鎩羽而歸。她問青蒲:“他最近是不是太忙了?”青蒲說也許是吧。她又問李先槐:“你們世子爺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李先槐支支吾吾,什麼都沒說。
她找不到答案,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了。那個跟她吵了十幾年架。嘴上從來不饒人。卻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人,正在一點一點地從她身邊退開。她不知道原因,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她只知道,她想他。
想那個會跟她吵架的葉限,想那個陰陽怪氣的葉限,想那個說“爺瞧不上你”的時候嘴角帶著笑的葉限,想那個在她及笄禮上送她玉蘭花戒指。站在她面前耳尖通紅的葉限。她想那個人回來。但她不敢去問——她怕問了之後,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葉限也沒好到哪裡去。
疏遠沈瑤光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難一萬倍。他以為只要不見面。不說話。不看她,就能慢慢地把她從心裡挪出去。但他發現,挪不出去。她不在他面前的時候,她在他的腦子裡;他不跟她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在他耳朵裡;他不看她的時候,她的臉在他眼前。她像一棵在他心裡紮了根的樹,根鬚深入骨髓,想拔掉她,除非把整顆心都挖出來。
他試過了。拔不掉。
他只能繼續演。演冷漠,演不在乎,演“爺只是沒空陪你玩”。他演得很好,好到沈瑤光每次離開的時候,眼睛裡都帶著一種他看了就會心碎的光。他知道她在難過。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對。但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告訴她實情?告訴她“爺快死了,所以你離爺遠點”?那比冷暴力還殘忍。他做不到。他只能用這種方式,讓她自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對他失望,然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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