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門，沈瑤光一大早就起來了。
她昨晚沒怎麼睡好。不是認床，長興侯府的床比將軍府的還大還軟，被子是新彈的棉花，蓬鬆得像雲朵，枕頭是她從孃家帶來的，上面還殘留著她熟悉的薰香味道。
她沒睡好是因為葉限。他不打呼嚕，不說夢話，不搶被子，他睡覺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尊玉雕。但他躺在她旁邊，他的手握著她的手，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他的體溫透過兩層薄薄的中衣傳過來，不燙，但很暖。沈瑤光的心跳了一整夜，快得她覺得他一定能聽見。他沒有聽見，他睡著了，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她側過身，藉著月光看了他很久。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他的睫毛很長，她一直知道，但以前都是隔著距離看的，近看不一樣，近看能看到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它們在眼瞼下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陰影。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顫了顫，她在手縮回去。他動了一下，又睡了。
沈瑤光笑了，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得更快了。成親三天了，她還是沒有習慣。沒有習慣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他，沒有習慣吃飯的時候對面坐著的是他，沒有習慣他在她身邊走來走去。畫圖紙。做機關。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習慣，也許一輩子都習慣不了。一輩子習慣不了也好，一輩子都會心跳加速，一輩子都會覺得新奇，一輩子都會像新婚第一天。
“該起了。”葉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沈瑤光睜開眼睛，發現他已經醒了，正側躺著看著她，手還握著她的。他的眼睛很亮，黑漆漆的，裡面映著她的臉——頭髮散在枕頭上，臉睡得紅撲撲的，她趕緊坐起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什麼時候醒的？”
“有一會兒了。”
“你怎麼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沈瑤光看著他，心跳又快了幾拍。她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窗外的天色。
“該起了，今天回門，不能遲到。”
“嗯。”
兩個人洗漱更衣。沈瑤光換了一件大紅色的褙子，配了月白色的裙子。鳳釵插在髮髻上，鳳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她在銅鏡前照了又照，回頭問葉限：“好看嗎？”
葉限正在繫腰帶，聞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好看。”
“真的？”
“嗯。”
沈瑤光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他今天穿了一件硃紅色的袍子，比大紅穩重一些，比玄色喜慶一些。是她挑的那匹料子做的，她學了半個月裁衣裳，廢了好幾塊布，終於做出來了。袍子的領口鑲了一圈灰鼠毛，襯著他的白皮膚，很好看。
“你穿這個顏色真好看。”她說。
“你說了很多遍了，絮叨。”
“因為你穿這個顏色真好看。”
葉限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幫他理衣領的手。“走了，該去將軍府了。”
馬車從長興侯府出發，不消片刻便停在了威北將軍府門口。沈瑤光掀開車簾，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門楣上的匾額還是那塊匾額，兩尊石獅子還是那兩尊石獅子，但她已經不是從前的她了。從前她住在這裡，是將軍府的五小姐。今天她回來，是長興侯府的世子夫人。她忽然有些緊張，手心出汗了。
葉限先下了車，轉身把手伸給她。沈瑤光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跳下了馬車。福伯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世子妃，將軍和夫人等了半天了！”
沈瑤光被“世子妃”三個字叫得耳朵一紅。她牽著葉限的手，跨過了那道她跨過無數次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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