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限被灌了不少酒。
賓客們鬧得兇，尤其是沈瑤光那幾個哥哥——溫衍之帶著幾個年紀相仿的世家公子，一桌一桌地敬酒，葉限不喝都不行。
他身子不好，平時很少喝酒，今天破例喝了好幾杯。幾杯下去，臉就紅了，從臉一直紅到脖子根，連耳垂都是紅的。李先槐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生怕世子爺喝出毛病，但葉限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礙事。
“世子爺，該去洞房了！”有人起鬨。
“對對對，別讓新娘子等急了！”
“世子爺臉紅了，不是喝酒喝的吧？是急著見新娘子吧？”
人群鬨笑起來。葉限看了那人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反駁。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領，理了理腰間的紅綢花，轉身往後院走。步子不快不慢，穩穩的，但李先槐注意到，世子爺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新房在暖閣旁邊，是長興侯府最好的一間屋子，朝南，冬暖夏涼。窗戶上貼著大紅雙喜字，門楣上掛著紅綢花，廊下的燈籠都換成了紅色的，燭光映著窗紙，整間屋子籠罩在一片溫暖的紅色光暈裡。廊下掛著兩排紅燈籠，每一盞上都寫著金色的“囍”字，風吹過，燈籠輕輕晃動，光影在窗紙上流淌，像是有人在上面畫畫。
葉限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敲門，推門進去了。
屋子裡很安靜。紅燭在桌上燃燒，火苗穩穩的，偶爾輕輕跳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滿屋子都是紅色的——紅色的被子，紅色的帳幔，紅色的桌圍，紅色的燭臺。大紅的綢緞從房樑上垂下來，系成花團錦簇的形狀，每一朵綢花都扎得精緻而飽滿，在燭光下泛著絲緞特有的光澤。窗上貼著大紅雙喜字，剪紙的紋樣繁複精美，喜鵲登梅，並蒂蓮花，每一個細節都剪得栩栩如生。桌上擺著各式果品——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堆在紅漆描金的果盤裡，寓意“早生貴子”。一旁還有兩盞合巹酒，酒杯用紅繩系在一起，杯中是琥珀色的酒液，燭光透過杯壁，將酒色映得格外溫潤。
沈瑤光坐在床邊，紅蓋頭還蓋在頭上，鳳冠的流蘇從蓋頭下面露出來，垂在兩側，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穿著大紅嫁衣，端端正正地坐著，兩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嫁衣的裙襬鋪在床上，金線繡的鳳凰在燭光中栩栩如生，像是隨時會從裙襬上飛起來。她坐得很直，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但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葉限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幾息。他想起她滿月宴上穿一身大紅色的小衣裳，白白胖胖的，抓著他的玉佩不撒手。他想起她四歲的時候爬上假山不肯下來，他把她拎下來，她氣鼓鼓地瞪著他。他想起她七歲的時候撕了他的機關圖紙，被他藏了馬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想起她十歲的時候坐在屋頂上看星星，說要嫁給天下最厲害的大英雄。他想起她的十二歲。十四歲。十六歲......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在發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來了。”他說。聲音有些啞，不是喝酒喝的，是太高興了，高興得嗓子發緊，高興得眼眶發酸。
沈瑤光的手指收緊了，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在發抖，他的手也在發抖。兩個人握著手，坐在喜床上，紅蓋頭還蓋在她頭上。紅燭的光透過紅蓋頭，將她的臉映成一片朦朧的緋紅色，像隔著一層薄霧看花，看不真切，卻美得讓人心慌。
葉限鬆開她的手，拿起桌上的秤桿。秤桿是紅木的，打磨得光滑溫潤，杆頭繫著紅綢花，杆身刻著龍鳳呈祥的圖案。他握著秤桿，伸到沈瑤光面前，輕輕挑起了紅蓋頭的一角。
紅綢緩緩滑落。
沈瑤光的臉一寸一寸地露出來——先是鳳冠下光潔的額頭，珍珠流蘇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是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微微顫動著，像蝴蝶扇動翅膀；然後是她的鼻樑，挺秀而精緻；最後是她微微抿著的嘴唇，口脂紅潤，像熟透的櫻桃。
紅蓋頭完全滑落了。沈瑤光抬起頭，看著葉限。
葉限愣住了。
他知道她好看，從小就知道。但今天的她不一樣——鳳冠霞帔，大紅嫁衣，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兩頰暈著淡淡的胭脂，唇上點了口脂。鳳冠上的珍珠流蘇垂在額前，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流動的光影。嫁衣的領口繡著金線雲紋，襯著她白皙的脖頸，像冬日裡落在紅梅上的第一場雪。她坐在那裡，紅著臉看著他，眼睛裡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整條銀河。
沈瑤光也看著他。他穿著大紅喜服，白皮膚襯著紅衣裳，整個人像一盞點亮的燈。他的臉很紅，耳尖紅透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垂，紅得發亮。
“葉限。”
“嗯。”
“你好看。你穿紅色真好看，以後要多穿。”沈瑤光伸出手，摸了摸他胸口的衣料。大紅雲錦，跟她嫁衣一樣的料子，金線繡的雲紋，在燭光下閃閃發光。她的指尖觸到那些細密的金線，觸到他胸口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溫熱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葉限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合巹酒端上來了。兩隻酒杯用紅繩系在一起，杯身是白玉雕的，薄得透光，杯底刻著“永結同心”四個小字。杯中酒是琥珀色的，酒液清亮，微微泛著光。葉限拿起一隻，沈瑤光拿起另一隻，兩個人的手臂交纏在一起，像兩條纏繞的藤蔓，分不開，也不想分開。
她低頭看著那杯酒，看著自己的手和他纏在一起的樣子，忽然有些恍惚。這就是合巹酒了，喝了這杯酒，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她抬起頭，看著葉限。葉限也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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