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宜嫁娶。
天還沒亮，威北將軍府就醒了。下人們點起了所有的燈籠，從大門到正廳，從正廳到後院，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晨霧中暈開，將整座府邸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
廚房裡早早就升起了火，蒸籠冒著白汽，切菜的聲響此起彼伏。丫鬟婆子們端著銅盆。捧著巾帕。抬著食盒，穿梭在迴廊之間，腳步聲細碎而急促。
沈瑤光是被青蒲從被窩裡挖出來的。她昨晚幾乎沒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要嫁人了，想著葉限今天會穿什麼，想著拜堂的時候會不會出錯。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過去，感覺才閉眼，就被叫醒了。
“小姐該起了，天都快亮了。”
沈瑤光睜開眼睛，看著帳頂那朵繡得繁複的牡丹花，愣了一瞬。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她要嫁人了。她坐起來，被子滑落，涼意湧上來，打了個哆嗦。
青蒲端來熱水，她洗了臉，漱了口，坐在銅鏡前。銅鏡裡映出一張沒有施粉的臉，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幹，頭髮亂蓬蓬的。
“青蒲，快幫我梳頭。”
青蒲笑了，拿起梳子，蘸了桂花油，一縷一縷地替她通發。頭髮在梳齒間流淌，黑得像墨，滑得像緞子，桂花油的香氣在空氣中散開，甜絲絲的。
青蒲的手很巧，將頭髮分成幾股，盤成一個高高的髮髻，用髮簪固定住。沈瑤光看著鏡中的自己，髮髻端莊大氣，比她平時那個簡單的髮髻複雜了不知多少倍，每一縷頭髮都被仔細地梳理過，沒有一根亂的。
全福夫人來了。全福夫人是沈崇遠的長嫂。沈瑤光的大伯母，溫家老夫人特地請來的。老夫人年過六旬，兒女雙全，夫妻和睦，公婆健在，是京中公認的最有福氣的夫人。她穿著一件絳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溫和而慈祥。她接過梳子，在沈瑤光髮間輕輕梳過，嘴裡唸唸有詞。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沈瑤光聽著那吉祥話，耳朵慢慢紅了。白髮齊眉，子孫滿堂。她要和葉限白頭偕老，要和他兒孫滿堂。她以前沒想過這些，覺得太遠了，現在全福夫人替她梳著頭，說著這些吉祥話，她忽然覺得不遠了。就在眼前，就在今天，就在這梳子的每一次劃過之間。
全福夫人替她梳好頭，退到一旁。開臉的嬤嬤上來了，手裡拿著兩根紅線，交叉著在她臉上絞。沈瑤光以前聽說過開臉疼，但沒想到這麼疼，眼淚差點掉下來，咬著嘴唇忍住了。嬤嬤絞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沈瑤光摸了摸自己的臉，滑溜溜的，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鏡子裡那個人陌生得不像自己。
然後是上妝。青蒲的手很巧，底妝。腮紅。口脂，一層一層地上去。沈瑤光閉著眼睛，感覺到刷子在她臉上輕輕掃過，癢癢的。她聽見青蒲在跟丫鬟們說話，聽見她們在誇她皮膚好，聽見她們在笑。她的心跳很快。
“好了，五小姐，您看看。”
沈瑤光睜開眼睛。銅鏡裡映出一張絕豔的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兩頰暈著淡淡的胭脂，唇上點了口脂，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鳳冠已經戴上了，赤金的冠身，點翠的鳳首，珍珠的流蘇垂在額前，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她從未見過自己這個樣子——是一個新娘子。是葉限的新娘子。
她的眼眶紅了。青蒲趕緊遞上帕子。“小姐別哭啊，妝會花的。”
沈瑤光吸了吸鼻子，把眼淚忍了回去。不能哭，今天不能哭，今天要笑。
嫁衣是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繡了整整兩個月。大紅的雲錦，金線繡的鳳凰，銀線繡的雲紋，裙襬上綴著珍珠和寶石，重得沈瑤光差點沒抱動。青蒲和兩個丫鬟一起幫她穿上，繫好腰帶，理好衣襟，把裙襬鋪開。
嫁衣鋪在床上，像一朵盛開的紅牡丹，層層疊疊的，流光溢彩。沈瑤光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鳳冠霞帔，大紅嫁衣，她是新娘子了，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好看過。
“好看嗎？”她問青蒲。
“好看。”青蒲的眼眶紅了，“小姐是奴婢見過最好看的新娘子。”
門外傳來一陣喧譁。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起來，鑼鼓聲震天動地。有人在高喊：“迎親的隊伍到了！”
沈瑤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來了。葉限來了。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大紅喜服，來娶她了。
沈夫人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身紫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端莊而華貴。但她的眼眶是紅的，紅得很明顯，粉都遮不住。沈瑤光看著母親，鼻子一酸。
“娘。”
沈夫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鳳冠上的流蘇。她的手在發抖，但動作很穩，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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