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春天來得格外早。正月還沒過完,護城河的冰就開始化了,柳樹冒出了鵝黃色的嫩芽,空氣裡有了泥土解凍的氣息。
沈夫人選了一個晴好的日子,拉著沈瑤光出門採買嫁妝。沈瑤光本來不想去的,但沈夫人說“你馬上就要嫁人了,嫁妝單子上的東西總不能一樣都不認得吧”,沈瑤光無法反駁,乖乖換了衣裳,跟著母親出了門。
馬車從將軍府出發,穿過半個京城,停在了東市口。東市是京城最繁華的商鋪聚集地,綢緞莊。首飾鋪。瓷器店。木器行,一間接一間,招牌上的燙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沈瑤光下了馬車,站在街口,看著滿街的店鋪,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了。
沈夫人走在前面,步子不緊不慢,目光從一間間店鋪的招牌上掃過去。她今天穿了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端莊得像是要去進宮赴宴,但她只是在給女兒買嫁妝。
“先看綢緞。”沈夫人說,徑直走進了東市最大的一家綢緞莊。
綢緞莊的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姓周,圓臉,笑眯眯的,見沈夫人進來,親自迎了上來。“沈夫人來了!樓上請,新到了一批蘇繡的料子,還有幾匹蜀錦,顏色極好——”
“不急。”沈夫人在一樓站定,目光掃過貨架,“先看看普通料子。嫁妝用的,不全是貴重東西,日常用的也要備足。”
掌櫃連連點頭,讓夥計把今年新到的料子一匹一匹地搬出來,擺在櫃檯上。沈瑤光站在母親身後,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料子,眼花繚亂。沈夫人一匹一匹地看過去,用手摸料子的質地,舉到光下看紋理,不滿意就搖頭,滿意就放在一邊。
“這匹大紅的不錯,喜慶,留著給你做嫁衣的裡襯。”沈夫人把一匹大紅雲錦放在一邊。
“這匹鵝黃色的也好,軟和,做中衣舒服。”
“這匹藕荷色的,給你做秋衫。”
沈夫人每說一句,沈瑤光的耳朵就紅一分。“給你的”“給你做衣裳的”“你嫁過去要穿的”,每一句都在提醒她——她快要嫁人了。
她快要嫁到長興侯府去了,快要成為葉限的妻子了,快要和那個人過一輩子了。沈瑤光站在那裡,手指絞著帕子,臉上一陣一陣地發燙。青蒲在旁邊看著五小姐紅透了的耳根,忍著笑,把沈夫人選中的料子一匹一匹地收好。
沈夫人選了一堆,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女兒。“玉奴,你來選。”
“我?”
“你的嫁妝,你自己不選?”
沈瑤光走到櫃檯前,看著那堆花花綠綠的料子,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她伸手摸了摸那匹大紅雲錦,又摸了摸那匹鵝黃色的軟緞,又摸了摸那匹藕荷色的綢子。母親選的都很好,挑不出毛病。但她想選一匹不一樣的。
她的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落在一匹硃紅色的料子上。那匹料子放在貨架的最上層,顏色很正,紅中帶著隱隱的暗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料子是妝花緞的,手感厚實,垂墜感極好,摸上去滑溜溜的,涼絲絲的。他從小就是張揚的性子,穿豔色正合適。
“這匹,我要了。”沈瑤光說。
周掌櫃把那匹硃紅色料子從貨架上取下來,鋪在櫃檯上。“郡主要這塊?好眼光,這是今年新到的妝花緞,金陵織造局出的,一個月才出四匹,這是最後一匹了。”
沈瑤光摸著那匹料子,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葉限穿月白色袍子的樣子——及笄禮那天,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跟她裙子一個顏色,站在陽光下,整個人像是發著光。硃紅色比月白色更亮,更襯他。他腰間的醜荷包掛在硃紅色的袍子上,會更顯眼。
沈夫人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匹硃紅色料子,又看了一眼女兒彎彎的嘴角,明白了什麼。
“給你自己選的?”沈夫人明知故問。
“不是。”沈瑤光的聲音小得像蚊子,“給葉限......”
沈夫人看著她紅透了的耳朵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把掌櫃叫過來,把那匹硃紅色料子也放進了要買的堆裡。
沈瑤光看著母親的動作,耳朵更紅了。她知道母親什麼都看出來了,但母親沒有點破。沈瑤光低下頭,假裝在看旁邊的料子,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從綢緞莊出來,沈夫人又帶著沈瑤光去了首飾鋪。
首飾鋪的掌櫃是個精瘦的男人,姓錢,戴著一副水晶眼鏡,見沈夫人進來,殷勤地迎了上來。他捧出了好幾盤首飾——赤金的。點翠的。鑲寶石的。燒藍的,每一樣都精緻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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