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為什麼每樣都要兩個?”沈瑤光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沈夫人頭都沒抬,繼續看著手裡的一個梳妝匣。“我的傻孩子,當然是給你和葉限那小子用的,成雙成對。”
沈瑤光愣了一下,然後臉騰地紅了。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梳妝匣,心跳得很快。給她和葉限用的。這些成雙成對的東西,每一樣都在提醒她——她要跟他一起過日子了。不是吵架,不是冷戰,不是見面就臉紅,是真正的日復一日的。睡在同一張床上醒來看見同一片天光的過日子。
沈瑤光把那個梳妝匣抱在懷裡,抱得很緊。梳妝匣是紅木的,雕著纏枝蓮紋,打磨得光滑溫潤。她把臉貼在梳妝匣上,涼絲絲的,很舒服。
“這個也要。”她對掌櫃說。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採買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近傍晚了。馬車裝得滿滿當當,綢緞。首飾。瓷器。木器,把車裡的空間擠得只剩一個坐人的位置。
沈瑤光坐在那堆東西中間,懷裡抱著那匹硃紅色料子,手指摸著料子的紋理,一下一下的。沈夫人坐在她對面,看著女兒抱著那匹料子的樣子。
“你打算給他做什麼樣的衣裳?”沈夫人問。
沈瑤光抬起頭。“什麼?”
“你不是說要給葉限制衣裳嗎?做什麼樣式的?”
沈瑤光想了想。她不會做衣裳,她連繡花都繡不好,做衣裳比繡花難多了。但她可以學,可以讓針線房的嬤嬤教她,可以慢慢學,學不會就一直學,學到會為止。
“袍子。他穿硃紅色一定好看。做一件厚實的,領口鑲灰鼠毛的,冬天穿。再做一件薄一點的,春秋天穿。”
“你倒是想得周全。”沈夫人的語氣平平的,但嘴角彎了。
沈瑤光低下頭,繼續摸那匹料子。料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在指尖下流淌,像水一樣。她想象葉限穿著這件袍子的樣子——他本來就白,穿硃紅色會白得發亮。
他張揚跋扈,從小就是個不肯低頭的人。穿玄色太悶了,穿鴉青色太沉了,穿硃紅色正好,襯他的性子,襯他的臉。
他站在陽光下,腰間的白玉帶繫著,那個醜荷包掛在硃紅色的袍子上,醜荷包會變成最顯眼的東西。她想到這裡忽然笑了。
馬車在將軍府門口停下來,沈瑤光抱著那匹硃紅色料子跳下馬車,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沈夫人看著女兒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彎著,讓下人們把剩下的東西搬進去。
沈瑤光回到自己房間,把那匹硃紅色料子鋪在床上,展開來看。料子很大,鋪滿了整張床還有餘。硃紅色在燭光下像一團溫暖的火,暗紋在火光中若隱若現,是雲紋,細細密密的,跟她繡在荷包上的雲紋不一樣——她繡的雲紋像饅頭,這匹料子上的雲紋是像真正的雲,流動的。飄逸的。
“青蒲,你去幫我找針線房的張嬤嬤來,讓她教我裁衣裳。”
“五小姐,您真要自己做?”
“自己做。”
青蒲去了,沈瑤光一個人坐在床邊,摸著那匹料子。她想起葉限送她的鳳釵,釵尾的鳳凰會振翅。他送她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用心做的,從八音盒到玉蘭花戒指到鳳釵,每一樣都花了無數的心思和工夫。她送他的呢?
一個醜荷包,一塊醜帕子,一盤點心。他全都當寶貝收著,荷包戴了快兩年了,帕子收在懷裡,點心吃得乾乾淨淨。
她給他做一件袍子,硃紅色的,他穿了一定好看。他一定也會當寶貝穿在身上,穿到邊角磨毛了也不肯換。他就是這樣的人,嘴上什麼好聽的都不會說,但她給他做的東西,他一件都不捨得丟。
沈瑤光把那匹料子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很緊。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柔軟的料子裡,聞到了新布料特有的味道,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花。
張嬤嬤來了,教沈瑤光裁衣裳。沈瑤光學得很認真,雖然手很笨,裁出來的布片歪歪扭扭的,但她沒有放棄。
她裁壞了一塊,又裁壞了一塊,又裁壞了一塊。青蒲在旁邊看著五小姐裁壞的三塊布片,心裡在滴血——那是妝花緞,金陵織造局出的,一個月才出四匹,京城多少貴婦人想買都買不到。但她什麼都沒說,默默地把裁壞的布片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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