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抱了一會兒，沈夫人鬆開手，用帕子擦掉眼淚，又替女兒擦掉眼淚。
“好了，該出去了，他在等你呢。”
沈瑤光深吸一口氣，握住了母親的手。
將軍府的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大紅綢花，兩尊石獅子脖子上也繫了紅綢。迎親的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鑼鼓喧天，鞭炮聲一陣接著一陣。葉限騎在馬上，一身大紅喜服，胸口繫著紅綢花，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他今天太不一樣了。他整個人亮得像一盞燈，白皮膚襯著紅喜服，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騎在馬上，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攥著韁繩。他的表情很鎮定，鎮定得不像一個要來娶親的新郎官。但他的耳尖是紅的，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根。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從滿月宴上被那個小糰子搶了玉佩，到今天騎著馬來娶她。等了十六年。
“新娘子出來了！”
人群沸騰了。沈瑤光被青蒲和另一個丫鬟攙著，從大門裡走了出來。她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見路，只能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磚。
鳳冠的流蘇在眼前晃來晃去，嫁衣的裙襬拖在地上，被風吹得微微飄動。她聽見鑼鼓聲。鞭炮聲。人群的歡呼聲，混在一起，震得她耳朵嗡嗡響。她聽見有人在喊“新娘子出來了”，有人在喊“長寧郡主”，有人在笑，有人在叫。
她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大手，涼的，骨節分明。沈瑤光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他的手。她摸過無數次這隻手，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穿著大紅喜服，她穿著大紅嫁衣，他握著她的手，要把她扶上花轎。
葉限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在發抖。他低下頭，隔著紅蓋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別怕，我在。”
沈瑤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但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握緊了他的手，點了點頭。葉限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花轎。每一步都很慢，慢到她覺得這短短的一段路像是要走一輩子。她願意走一輩子，只要是他扶著她，走多久都行。
花轎是八抬大轎，轎身是硃紅色的，雕著龍鳳呈祥的圖案，四角掛著金鈴，風吹過叮噹作響。沈瑤光被扶進花轎，坐穩了，手裡被塞了一個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寓意平平安安。她捧著那個蘋果，手心全是汗，差點滑出去，趕緊握緊了。
轎簾放下了。她眼前一片紅，什麼也看不見。她聽見葉限翻身上馬的聲音，聽見他喊了一聲“起轎”，聽見轎子被抬起來，晃晃悠悠地開始走了。鑼鼓聲又響了起來，鞭炮聲噼裡啪啦的，嗩吶吹得震天響。
沈瑤光坐在花轎裡，手裡捧著蘋果，聽著外面的喧鬧，忽然覺得很不真實。她在嫁人，在去長興侯府的路上，在去葉限家的路上。她要去他家了，以後那裡也是她的家了。她要和他住在一起，每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他。她想到這裡，嘴角彎了起來，隔著紅蓋頭，沒有人看見。
花轎在長興侯府門前停下來。沈瑤光聽見嗩吶聲變了調子，聽見鞭炮聲又響了一陣，聽見有人在喊“新娘子到了”。
轎簾被掀開，一隻手伸進來。還是那隻手。沈瑤光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被他握住了。他扶著她出了花轎，她的腳踩在紅氈上，軟綿綿的。
紅蓋頭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見葉限的臉，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熱熱的，隔著紅蓋頭都能感覺到。
她被他牽著，一步一步地走進長興侯府。跨過門檻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小心。”
沈瑤光的心又跳快了幾拍。他是真的在緊張，他平時不會說小心，他會說“看著點路，摔了爺不管你”。今天他說了這句，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在緊張，比她還要緊張。
拜堂的時辰到了。正廳裡擠滿了人，長興侯坐在主位上，沈崇遠坐在他旁邊，兩位夫人的眼眶都是紅的。賓客們站在兩側，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沈瑤光被青蒲扶著轉過身，面朝門外，深深地拜了下去。鳳冠有點重，低頭的時候往下滑了一下，她趕緊穩住。嫁衣的裙襬鋪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紅牡丹。
“二拜高堂——”
她轉過身，面朝主位，拜了下去。她知道父親和母親坐在那裡，父親一定板著臉，母親一定在哭。她想到這裡，鼻子酸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不能哭，妝會花。
“夫妻對拜——”
沈瑤光轉過身，面朝葉限。紅蓋頭擋著，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知道他站在那裡，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墨香，混著爆竹的硫磺味。
她拜了下去。他也拜了下去。兩個人的紅蓋頭碰在一起，輕輕擦過，像是一個只有他們知道的。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發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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