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君月六歲那年，長興侯府給她請了一位新的先生。姓周，是個四十多歲的舉人，學問好，脾氣也好，說話溫聲細語的，從來不大聲呵斥學生。
沈瑤光覺得這位先生脾氣太好了，怕他管不住君月。葉限說管不住就管不住吧，她高興就行。沈瑤光瞪了他一眼，說你就慣著她吧，葉限沒有反駁。
君月在書塾裡上了三個月的課，周先生沒有一次來告狀。沈瑤光覺得很奇怪，君月在家三天兩頭闖禍，剪花圃。爬假山。把弟弟的玩具藏起來，沒有一天消停。
怎麼到了書塾就這麼乖了？她問青蒲，青蒲支支吾吾的，說先生沒來告狀，大概就是沒事吧。
沈瑤光將信將疑，但也沒再追問。她不知道的是，君月在書塾裡不是乖，是周先生不敢告狀。
上次沈瑤光去接君月的時候，周先生剛開口說了句“世子妃，小姐今天——”君月就站在沈瑤光身後，對著周先生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小小的手掌橫在自己喉嚨前，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無聲地說了兩個字——“你敢。”
周先生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改口說“小姐今天表現很好”。從那天起，周先生再也沒有“告過狀”。
那天下午，青蒲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發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世子妃，不好了！書塾派人來傳話，說小姐在書塾裡打人了！”
沈瑤光放下手裡的繡繃，繡繃上繡著一隻不知道是蝴蝶還是蛾子的東西，翅膀還是歪的，她繡了好幾天了，拆了繡，繡了拆，一直沒有長進。她站起來，拿起掛在衣架上的斗篷。
“打誰了？”“說是同窗。具體的——來人沒說清楚。”
沈瑤光系斗篷帶子的手頓了一下，也沒有再問，大步往外走。她騎馬去的書塾，一路上想了很多。
君月雖然調皮，但不是會無緣無故打人的孩子。她剪花圃是因為覺得花圃裡的那棵茶花長得太擠了，給它們“理了個發”。她爬假山是因為想看看假山頂上那棵小草是怎麼長出來的。她把弟弟的玩具藏起來是因為想跟弟弟玩，但弟弟不理她，她就用玩具釣他。
每一件事都有原因，雖然那些原因在大人看來都很離譜，但她有自己的道理。打人一定有她的道理。
沈瑤光到了書塾，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君月的聲音最大，又脆又亮，隔著幾道牆都能聽見。
“是他先說的！他說我爹爹是病秧子！我打他怎麼了？他再說我還打！他說一次我打一次！說到做到！”
沈瑤光的腳步頓了一下，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打人是不對的——”周先生的聲音很無奈，帶著一種“我管不了但我還得管”的疲憊。
“他罵人更不對！你先管他！管完他再來管我！”
沈瑤光推門進去。君月站在書塾正中央，雙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小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嘴唇抿成一條線，氣鼓鼓的樣子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她的頭髮散了半邊，小揪揪歪到了一邊，紅色的綢帶快掉了，裙子上沾了灰，膝蓋處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一小片白嫩的皮膚。
她對面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男孩，比她高半個頭，胖墩墩的，鼻樑上貼著一小塊紗布，眼眶紅紅的，還在吸鼻子。
君月打的是他的鼻子。君月的身高夠不到他的鼻子，沈瑤光猜她一定是跳起來打的，或者爬上了桌子。她看了看君月的鞋——鞋底有灰，桌面上有半個小小的鞋印。爬桌子打的，果然是她的女兒。
周先生看見沈瑤光進來，如蒙大赦，趕緊迎上來。“世子妃，您來了。今天的事——”
“我都聽見了。”沈瑤光看著君月。君月看見母親來了，稍微收斂了一點，叉腰的手放下來了，但下巴還是抬著的，嘴巴還是嘟著的，眼睛裡的倔強一絲都沒少。
“君月，過來說清楚。”
君月走過來，站在沈瑤光面前，仰頭看著母親的眼睛。她沒有躲閃，沒有心虛，沒有做錯事後的畏縮。
她的眼睛直直地對著沈瑤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他說爹爹是病秧子。我打他了。我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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