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濱海港東碼頭。
大圓桌上堆滿梭子蟹。生蠔。海螺,旁邊碼著兩箱冰鎮啤酒。船員們圍著桌子坐著,一個個剝著蟹殼,眼睛卻都盯著林逸。
林逸站起來,開門見山。
“黑珍珠賣了七十五萬。按規矩,一成拿出來發獎金。船長一萬,輪機長和大副各八千,水手各六千。”
他把現金一摞摞推到每個人面前。
沒人動。
趙海波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一萬塊錢,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鈔票邊緣,然後抬起頭來。
“小老闆,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十六歲上船,在遠洋拖網船上幹了十二年。待過四個老闆。第一個姓錢,六十米大拖網,一趟出海打上百噸魚。我們水手固定工資三千五,出海補貼一天二十。有一年在南太平洋追金槍魚群,一網撈了價值八十萬的藍鰭金槍魚。回來老闆給我們發獎金——每人兩百。”
他豎起兩根手指,聲音很平靜。
“兩百塊。他說是心意。”
周康在旁邊接了話:“我跟過一個姓馬的老闆。有一次在東海撈了一網野生大黃魚,一斤兩千多,那一網少說值四十萬。回來給我們一人發了五百,說今年效益好。轉頭他就在市區全款買了套三居室,一百八十萬。”
齊鳴也開口了:“我以前那條船,固定工資兩千八,沒補貼沒獎金。颱風天我在甲板上頂著十一級風綁纜繩,差點被浪打下去。回去老闆扣了我兩百,說我動作太慢。”
老孫——輪機長劉德柱,五十二歲,把手裡那八千塊錢放回桌上。
“我之前的船,幹了六年,沒一次因為輪機故障耽誤出航。過年老闆叫我們去吃飯,我以為要發年終獎。結果一人發了一箱蘋果。超市賣二十九塊九。”
碼頭上安靜了幾秒。
趙海波把自己那一萬塊拿起來,用手指彈了一下鈔票邊緣。
“小老闆,我們跟你出了趟海。第一次你就發這麼多,比跟以前老闆幹兩年的獎金都多。”
他站起來,把酒瓶舉高。
“以前那些老闆割我們肉。你把我們當人。這瓶酒我幹了。以後這條船,我趙海波拿命護。”
仰頭,一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
老孫也站起來,嘴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林老闆,我以後就在你船上幹到退休。哪都不去。”
陳海生把酒瓶往桌上一頓,嗓門大得嗡嗡響:“我跟過七個老闆,你是第一個把我們辛苦錢算這麼清楚的。我跟定你了!”
三個水手同時站起來,周康舉著酒瓶:“老闆,我跟你說實話,我這輩子沒想過當船員能拿上萬獎金。我爸當年住院借了五萬,還了五年。要是當時遇到你這樣的老闆,三個月就還完了。”
林逸站起來,把所有酒瓶挨個碰了一遍,仰頭灌了大半瓶。
“我也說幾句。半個月前我住城中村,月租四百五,房東催房租跟催命一樣。相親人家問我有沒有房,我說沒有。人家說,那你來相什麼親?”他掃了所有人一眼,“所以我知道窮是什麼滋味。也知道割別人的肉發自己的財,那種錢花不長久。”
他豎起一根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