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碎料賣出兩百二十萬之後，林逸連著三天沒有出海。
不是不想出。是船該修了。
趙海波提前一天打過招呼——上次出海回來發現船底颳了一道淺痕，不深，但位置在龍骨焊縫邊上，安全起見得進塢檢修。兩臺柴油發動機連軸轉了這麼多次，機油泵也有點滲。輪機長老孫原話是：“再跑一趟遠海也不是不行，但別拿我的命去賭你的運氣。”
林逸說修。當天就把船送進了港務局的修船廠。
進塢三天，意味著整個船隊原地放假三天。船員們嘴上說“正好歇歇”，但林逸看得出來，這幫人閒不住。周康第一天就在群裡問“老闆明天真不出海？我老婆已經開始給我安排家務了”。劉立賢更直接：“不出海也行，獎金先存著不花，等下次出海再賺。”
林逸沒閒著。船在修，他的座頭鯨分身可沒休假。那頭巨鯨正沿著南海深水區一路向東南巡航，每小時遊十幾海里，聲吶系統在幾百米深的海水中持續回傳海底地形訊號。海豹群也在近海礁石區間穿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灰色偵察兵，把每一處可疑的泥沙隆起都標記在腦海裡的海圖上。
陸地上的事也沒停。今天是和江雲鶴約好碰頭的日子。
越野車在高速上開了三個半小時，林逸獨自駛入省城那條梧桐夾道的幽靜街道。車剛停穩，街對面的茶香文化交流中心二樓窗戶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江雲鶴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手，山羊鬍在上午的陽光下微微泛著銀光，像個等到了遠親的老人家。
“林先生，來的正好！茶剛泡好！”
江雲鶴站在樓梯口親自迎接，亞麻衫熨得一絲不苟，老沉香手串在腕上油潤髮亮。他握住林逸的手搖了兩下，力道比上回鑑定碎料時熱情了不止一個檔位。
“林老弟，你上次帶來的那三十幾塊碎料，品質好到什麼程度我跟你說個數據你就明白了——那個福建藏家收到貨之後拿去給他圈子裡的香友看，當場就有另外兩個藏家說要加價買入。我沒鬆口，先問你的意思。你要是願意追加出售剩下的尾料，他們願意比上次的收購價再讓一成。”
“這事回頭說。今天來是要談大件。”林逸開門見山。
江雲鶴眼睛亮了。他快步走回茶桌前給林逸拉開椅子，手法輕快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一邊走一邊說：“坐坐坐。蘇晴在路上了，說堵在高架上，大概還有二十分鐘。正好趁她沒來，我先跟你透個底，主料的估價我把碎料的鑑定資料在省沉香協會的資料庫裡交叉比對了一下，得出的結論連我自己都嚇一跳。你那三段主料，如果油脂含量和碎料一致——每一根的起拍價不會低於兩千萬。三根打包，輕鬆破億。”
正是江雲鶴第三次給沉香估價，但他的語氣仍然比估黑珍珠時急促得多，說到“破億”時還補了句：“還是保守的。”
林逸端起鐵觀音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盤裡。
“江老闆，主料我今天帶來了。”
江雲鶴端著茶壺的手頓住了。他機械地把茶壺擱在茶盤邊沿，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出土文物，然後抬頭看著林逸，喉結滾動了一下：“帶來了？在哪？”
“車上。整整三段整料。”
江雲鶴放下茶壺站起來，手指在亞麻衫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然後又坐了回去，拿起對講機聲音都在抖：“所有人注意。樓下茶社立刻清場，暫停一切對外營業，所有客人免單送走。店內所有通道反鎖，紅外報警系統全開。攜帶型掃描器。密度計。高倍放大鏡全部推到二樓。然後你自己去一樓站崗，禁止任何非預約人員進入。”他在沉香這一行幹了大半輩子，頭一回在鑑定前把安保措施拉到頂格。三條整段的海底沉香木同時出現在同一個房間——這種事在他的職業生涯裡之前從未遇到過。
二十分鐘後，蘇晴推門進來的時候整個人愣在門口。
茶室的長條木桌上，三段沉香木首尾相接地斜放著，幾乎佔滿了整張桌子。最長的四米出頭，最短的也有接近三米半，木質切面的油線在燈光下像一張深褐色的等高線地形圖，從截面的中心向邊緣層層鋪開，密得幾乎不透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幽微到了極致卻又無處不在的甜香，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燃了一爐千年沉香，風把香味吹了上千公里才送到這裡。
蘇晴在門口站了足足五秒。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進來，把包往旁邊椅子上一扔，直接上手摸那根最大的沉香截面。手指觸到木質表面的瞬間，她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那塊截面是涼的，但這種涼不是普通木頭的涼，更像是深海水溫滲透了木質紋理之後保留下來的記憶。
“這就是你說的‘夠入爐的規格’？”蘇晴偏頭看著林逸，眼眶微紅——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一個做了多年高階珠寶生意的女人突然發現，她過去幾十年苦心經營的業務，可能還比不過眼前這個年輕人從海底撈上來的三塊木頭。
“對。”
“三根？”
“對。”
蘇晴站直身體，轉向江雲鶴：“江老闆，便攜光譜儀和密度計都在吧？”
“都在。”江雲鶴已經戴上了白色棉布手套，整個人進入了一種近乎虔誠的工作狀態，就像考古學家在清理一座剛出土的先秦墓葬。他把鏡頭對準最大那根沉香的截面，調焦，按下快門，然後對著光譜儀的資料屏半張著嘴停頓了整整幾秒才報出第一個指標：“含油量67%......這個數值已經超過奇楠的入門標準了。正常的沉水級沉香含油量在35%到50%之間，奇楠的標準是55%以上。你這段主料達到67%。林老弟，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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